这些日子王、张二人担心路上乱,一直搭伴下乡买猪。两家处的融洽,谢景自然不担心她把菜昧下。
谢景来到西市路口,依然人头攒动,仿佛水灾只是一场梦,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注意到不远处新开一家书院,谢景牵着驴过去询问书本价钱,竟然比前些日子便宜一半。
谢景心说,书店背后主人不会是李世民吧。
给小六挑几本书,谢景把车寄存了,拎着装书和一贯钱的布口袋,腰别大刀,另一只手拎着几个笼子前往杂货铺。
买够两年的牙粉、面脂等物,他才去牲口行买三十只小鸡仔和二十只鸭,又买四只小羊。
谢景取了车前去买盐。
饶是西市各大盐铺的盐最贵的一斤才要七八文,也没有无需市税和房租的盐便宜。
谢景找到以前买盐的父子买十斤。当父亲的问谢景庄稼情况,谢景坦白今年还成,只怕明年再有灾荒。
那父亲就问谢景要是明年有灾荒,会不会粮食比盐贵。
买小羊时谢景听了一耳朵,“即便明年没有灾荒,年底或开春,粮价也会大涨。听闻长安下雨的那些日子,河南、陇右等地突降寒霜,正好赶上庄稼灌浆。陇右比长安冷多了,无法补种荞麦。”
卖盐的父亲近几日不曾出去,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心慌也没多想就问:“这该如何是好?”
倘若是孩子还小的王屠夫这样问,谢景只能建议多备粮。对于走南闯北的商人,谢景提议前往益州亦或者江南。
卖盐的父亲问:“你呢?”
谢景叹气:“我上有老下有小啊。阿翁快七十岁了,我驾车载着他,他也到不了益州。莫说几千里外的江南。”
卖盐的父亲沉吟片刻,决定再等等。
人离乡贱,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挪窝。
下次再来可能见不着了,谢景道一声“珍重”!
半道上,谢景拿出黄檗纸,包了百斤干面条。原先他一直担心干面变得快,兴许不常接触空气之故,干的物品变得缓慢,吃不出怪味。
谢景把面塞到先前盛茄子豆角的破麻袋中,小羊小鸡和小鸭放在显眼处。
进村时许多人在路口闲聊做活,向车里看一眼就问怎么又买这么多。
谢景看一眼降了一半的护村河的水:“小鸭又不用我养,小鸡放地里,我家的草足够羊和驴吃两年。”
村民们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多问。
谢景顺利进院,周仲朴从隔壁院里过来,谢景指着麻袋看一下厨房,他拎着就走。见不得人的物品消失,谢景才慢慢悠悠收拾盐和家禽。
同以前一样鸡鸭熟悉两日,谢景和小六拎着鸡鸭走出家门。
门外东边有个身着葛布短衣的小娘子,面前有个小娃娃,小娃娃这边瞅瞅那边看看,他身后的小娘子忙着同刘婶子、梁嫂子等妇人闲聊。
谢景走近,小娘子转过头来,圆脸圆眼未语先笑:“五叔又出去啊?”
小六眨了眨眼睛,看看她又看看满眼好奇的小不点:“春儿姐?这个小孩是我侄孙吗?他咋这么大了?”
谢大郎的长女春儿又笑了:“你侄孙三岁了。”
谢景问她什么时候到的。
刘婶子:“刚刚过来。你侄女婿还带了一只鸡,回家了。”
春儿夫家今年跟着谢大郎种了许多番薯,除了卖给城里人和窖藏的,还有几百斤番薯干。这样的亲家一定要交好,是以,春儿想回娘家,婆家就给她拿一只母鸡。
春儿点点头证实这一点,也看清谢景拎的何物,“五叔又养鸡鸭?”
谢景叹了一口气。
春儿和刘婶子等人心里咯噔一下,能叫他犯愁的事一定是大事!
谢景:“就在咱们这里下大雨的那几日,河南、陇右遇到霜降。咱们的番薯要是没有收上来,没有水灾,也有可能被冻坏。今年的天如此反常,我担心年后又有变。”
刘婶子不知道陇右在何处,但河南河北还是知道的——黄河的河,“你意思都遭灾了?”
谢景点头:“咱们过了水灾,明年想必没了。但旱灾过后必有蝗灾。要是这俩也过了,等着咱们的兴许也是霜降。”
春儿脸色煞白,不由得抱起孩子。
刘婶子急得惊叫:“老天爷让不让人活?”
谢景:“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可是我们又说不准以后什么样,当然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刘婶子:“那我的母鸡不能卖啊,要留着孵小鸡。”
谢景:“等到年底再看看吧。兴许是我想多了。”
刘婶子:“看也看不出啊。两个月前咱们都觉得今年风调雨顺,谁能想到棉桃那么硬都能被水泡烂。”
谢景提醒侄女一句,过些日子兴许有流民,看紧小孩,便和小六下地。
兄弟二人来到河边高粱地旁就把小鸡小鸭放出去。整个河岸不是荒着就是高粱,不用担心鸡鸭糟蹋了庄稼。
此时李世民一行来到张杨里。
刘婶子正要去找里正,没心思同城里人寒暄,指着东北方道:“五郎在那边放鸡鸭。”
李承乾被弟弟妹妹们烦透了,今儿死活要跟出来,闻言很是奇怪,忍不住看向父亲,不是放羊放牛吗。
李世民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先把马拴在路边,不经意间看到柳树之间种的枸杞长得很好,竟然还有几块艾草,决定回去叫皇庄农夫们多种一些。
令禁卫们原地歇息,李世民拉着儿子向田间走去。
张杨里东方和北方有着一望无际的田地,但并不平坦,可以明显看出东北方比村口高了许多,定是早年挖河的淤泥把东北堆高了。但田间平整,宽宽的地沟还留有雨水褪去的痕迹。
李承乾指着地沟道:“阿耶,和咱家的地一样啊。”
李世民:“这些地沟是谢景先挖的。”
“他知道会有水灾吗?”李承乾脱口而出。
李世民脚步一顿,并不想节外生枝,便故意说出谢景挖地沟是为了掩埋蝗虫。
李承乾闻言很是高兴,“他也会算错啊。”
李世民好笑:“谁人无过啊。”
“阿耶也有吗?”李承乾很是好奇。
李世民点头:“我也有啊。”注意到儿子没有看路,拉一下他,“不要踩到庄稼。”
李承乾转过头去,沿着地沟来到最北边河岸上,但谢景不在。左右看去,除了庄稼树木和荒地,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李世民拉着他沿着斜斜的河岸向东半里,来到一棵柳树下,谢景头枕田梗,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小鸡在高粱地里找食,小鸭在河边试水,小六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树枝,坐在地上写字。但小六眉头紧锁,显然被字难住。
李承乾看着小六的样子,忍不住说:“阿耶,谢五识字不多还爱教谢小六,谢小六要被他教坏了。”
李世民笑道:“他比你懂得多啊。”
“旁门左道!”李承乾不服气,“我去教谢小六。”说着话就向小六跑去。
父子二人的声音不小,谢景晃悠的脚丫子说明他没睡着,自然不好装死,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谢景拍拍身上的草屑,回头一看,身着白色长袍的李世民和李承乾,心说,这父子俩装白衣百姓装上瘾了啊。
“只有您二人?”谢景仔细一看才发现没有随从。
李世民真是艺高人胆大!
“家丁在村头。”李世民走近,看一眼不远处吃得欢实的小鸡,“又担心明年有蝗灾啊?”
谢景:“只怕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李世民希望谢景多说点,他先抛砖引玉,“那你要怎么做?这些日子我翻过书籍,蝗灾多在六月左右,不耽误把五月夏收啊。”
谢景:“李兄啊,蝗灾之前必有大旱。”
李世民听出他言外之意,没等蝗虫到来小麦就旱死了。
“五郎,我家上千亩地呢。明年颗粒无收我会伤筋动骨,你就直说吧。”
谢景先提醒他,番薯亩产高但费地,今年种番薯的地方明年继续深耕种番薯极有可能绝收。
谢景再看脚下的地:“这块地先前种番薯,前几日我想着补种荞麦,但忙不过来就空着了。旁边高粱收上来,两块地收拾出来种油菜。油菜可肥田。清明过后便可收割。即便明年干旱,我想清明也会下点雨。”
李世民默默记下,又问旁的地呢。
谢景:“离村子近的种春番薯的那块种豌豆和蚕豆。这两样可以过冬,同油菜前后收割,不用担心干旱旱死。”
李世民不甚了解庄稼,“之后不种了?”
“油菜、蚕豆和豌豆收上来之后下一场大雨,可以种糜子和粟。要是没有雨,种下去也长不出来,那就多养鸡鸭等着抓蝗虫。蝗虫过后下雨再补种荞麦。”谢景的这个计划有理有据,不担心李世民看出什么。
李世民倒也没多想,“番薯不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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