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仲朴不禁腹诽,看吧,我才不傻,我都能猜到五郎要说啥。


    里正把土和种子往地里一扔,撸起袖子:“都别拦我!”


    谢大郎也在,忽然想起什么,“五郎,是不是找西域商人买的?”


    里正不敢真动手,闻言顺势停下。


    谢景见状好笑,心说,装腔作势!


    谢大郎又问是不是。


    谢景颔首。


    里正问谢大郎咋知道的。


    谢大郎看着谢景没有阻止,坦白告诉里正,五郎年前找西域人问过。当时想着西域人开春回去带回来,秋天亦或者明年开春再种。


    谢景把耧车掉头,回头说:“只有地头上麻袋里这些种子,都别惦记。也别想着趁着晚上我睡着刨我家的土。整个长安只有我有。无论谁家种这个都是从我地里偷的。”


    村里人已经确定他种出来就会分给大伙儿,哪敢惹他不快。况且番薯还没分下去,这个时候给他添堵,还想不想种番薯。


    众人笑着承诺不会的。


    里正抓住谢大郎的手臂,“可是你们还是没说这是啥啊。”


    谢大郎:“你不是猜到了?”


    “真是草?”里正的脑子懵了,“在地里种草?”


    谢大郎点头:“咱们又没有草原,不搁地里搁哪儿?”


    里正被问得一愣一愣,“可是,哪能在地里种草。”


    谢大郎突然明白过来,“——好像是不能。”左右看看,找到谢家阿翁,同他只隔了一人,但谢大郎以防他人老耳背,高声问,“阿翁,为啥种到地里?”


    谢家阿翁也问过谢景,“五郎说,我家人少地多,种上粮食忙不过来。地荒着长野草,不如种上可以喂猪的草。”


    里正听到重点:“可以喂猪?”


    谢大郎:“我想起来了。五郎说过,人也可以吃。”


    里正不禁说:“我就该想到,真是路边的草,他咋可能又是掺土又是动用耧车。”


    谢家阿翁:“我家五郎啥时候说过是路边的野草?不是你自个一会菜一会草,就怕五郎赚钱不带你。”


    看热闹的村里人笑出声来。


    里正老脸通红,瞪一眼众人,但没敢瞪谢家阿翁,只怕谢景知道此事真不带他赚钱。


    又过一日,谢景的十亩苜蓿种下去,晚上用饭时,谢景似笑非笑地问周仲朴:“我一亩地一斤种子。姐夫用撒的一亩地几斤啊?”


    周仲朴会种地,昨儿就意识到播种节省种子。周仲朴心虚,偷偷看一下谢景,感觉他好像不是很生气,“五郎是对的。”


    谢景收起笑容,“用饭吧。”


    周仲朴傻了。


    就这样?


    五郎没有骂他蠢啊?


    谢早给他一手肘,周仲朴反应过来端起碗喝粥,不敢再开口找骂。


    但是周仲朴心里存了一件事,他又藏不住话,整顿饭下来如坐针毡。谢早把碗筷收起来,谢景问周仲朴想说什么。


    周仲朴心说,是你问的,不是我多嘴啊。


    “里正说,可能一丈之内都没有一棵苗啊。”


    谢景:“你在周家种地不用补苗?”


    周仲朴恍然大悟,起身道:“我去烧火。”


    打算去烧火的小六停下,靠着谢景小声说,“阿姐回来也怪好的。不用我们刷锅洗碗。就是缺心眼食量大。阿兄买的面没了,咱家磨的麦粉也要用光了。”


    谢景:“明日给我拿一贯钱,我去城里看看。你在家看着咱姐洗小麦晒小麦。”


    小六很想跟他进城,就问:“阿姐不会吗?”


    谢景:“你觉得她会老老实实洗得干干净净吗?”


    小六摇头。


    阿姐刷碗只刷一次,用抹布擦一下。阿兄洗两次才用抹布。


    “阿姐头上还有虱子。”谢早这些天日日晚上刮虱子,小六从最初的好奇到如今的嫌弃,“也不知道咋那么多。阿姐那么瘦,是不是因为头上虱子多啊?”


    谢景起身擦擦桌子,“你只管看着她和缺心眼别懒省事就成。”注意到老两口满眼笑意,“我姐要说差不多了成了,你们直接问,我咋交代的。”


    老两口有的时候也嫌谢景活得精细。但他们内心希望谢景越来越好,跟城里的贵人似的,而他们又听说贵人脚上都没有泥,也就不敢阻止,怕耽误谢景成为贵人。


    谢家阿翁叫他尽管放心,又说以前觉得差不多成了,是担心谢景把自个累病了。如今有个能吃力气大的,不用白不用。


    有了这句话,谢景心里踏实了。


    翌日早早起来准备早饭。


    谢早和周仲朴这次被开门声惊醒本能起来,终于在第一时间想起谢景昨晚提过他要进城。


    家里没进贼,俩人也没有倒头继续睡,而是起来帮他打水烧火。


    谢景喝完一碗面疙瘩就拎着背篓带上钱出门。


    谢早忍不住追上去问:“走着过去?”


    谢景点头:“几个叔伯兄弟家还没起番薯垄。起垄不费劲,累不到咱家的驴,他们想用就给他们用吧。别忘记把水缸搬出来洗粮食。”


    谢早觉得没必要,“那洗掉的就不要了?”


    “土坷垃不要,旁的喂驴。”谢景看看东边天亮了,“有啥事回头再说吧。”


    半道上,谢景又拆开一箱小面包,他边走边吃,干掉一半,余下的拆了包装袋用纸包起来扔回空间。


    谢景进城买几张宽大的纸,买点香料和糖,又用一斤细盐换五斤粗盐,最后到肉行转一圈,确定抓猪的日子,他就直接出城。


    半道上,谢景用宽大的纸包五斤挂面。


    直到离张杨里只剩三里路,谢景才把空空的背篓塞满。仔细检查两次,确定没有不好解释的物品,谢景才回家。


    背着十几斤物品,短短三里路也足够谢景热到面色发红。小六看到他回来,习惯性上去踮起脚帮他接下来背篓。


    谢景转手递给随着小六跑出来的周仲朴。


    周仲朴接过去递给跟出来的谢早,谢早抬手朝他身上一巴掌,“给我干啥?放屋里去。”


    周仲朴反应过来,走到厨房门外停下,“放哪个屋?”


    谢景:“反正不是你屋。”


    周仲朴不敢再问,直接放到厨房。


    小六跑到厨房气得大吼:“你咋放这里?”


    谢景和谢早慌忙进去,背篓被放在案板上。谢早抬手又要揍他。谢景看烦了,“说话!”


    谢早打个哆嗦,手僵住,出言提醒周仲朴背篓底下很脏,放在案板上会把案板弄脏。


    周仲朴委屈:“可是我娘——”


    谢景打断:“你娘会过日子吗?跟着你娘吃什么,在我家里吃什么?”


    “五郎对!”周仲朴吓得打个激灵——谢家不能变成周家,谢景不能变得跟他娘一样。


    谢景:“你想天天吃得好吃得饱,就给我忘记周家的一切。你们周家有会过日子的吗?”


    周仲朴心说,有,我啊。可是跟谢景比起来他也不会过日子啊。无法反驳的周仲朴老老实实向谢景承诺他会忘记周家的一切。


    小六扯扯谢景的手,“阿兄,我可以看看吗?”


    谢景:“有两样很重,你拿不动。”


    打开背篓,谢景先拿出一大包粗盐。


    谢早打开一看,惊到抽气:“咋买这么多?”


    谢景:“过几日育苗,接着种糜子和粟,哪有时间进城。要是今年有劳役,就用盐抵劳役。县里不要盐,我就买两块布,抵我俩的。”


    大唐男子二十一到五十九岁要服劳役。


    谢家只有谢景和周仲朴符合。


    谢早:“你姐夫可以去。”


    谢景:“他留下种番薯,再给庄稼补苗。我算过,如今的税轻,在家干七八天,地里多收几十斤就够抵劳役。”


    谢早心底也不希望周仲朴过于辛苦,“那就听你的。我拿出一斤放盐坛子里头,余下的收起来?”


    “放柜子里。这么冷的天放在厨房也不会化掉。”谢景拿出纸包,小六瞬间认出来,惊呼:“贵面?”


    谢景点头。


    小六转身打开木盒,想起什么:“阿兄,我去关门。”


    “等你回来我都收拾好了。”谢景拆开包装纸把面放进去。


    小六迅速把木盒盖得严严实实。


    谢早和周仲朴都没觉得小孩过于护食,反而认为他做得对,应该藏严实。


    谢景又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裹得正是小面包。谢景拆开先给小六两个,又递给他姐和周仲朴各一个。


    谢早把她的转手递给小六,道:“多吃点。我俩尝尝味就成了。”


    周仲朴点头:“小六太矮了,得吃多点,长高个。”说话间一掰两半,比划一下,稍微多的那块给谢早。


    谢景捏捏小崽子的脸——


    看见了吗?你不偷吃,他们也会让给你。


    小六有点心虚羞愧,抓两个跑出去,“我去找阿翁阿婆。”


    谢早赶忙提醒:“他们在外面。我把他们喊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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