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天冷,白天放在屋里,晚上放在室外冻得硬邦邦,可以用到上元节。


    经谢景提醒里正也意识到拉去长安卖掉极有可能碰到程咬金等人的随从,要是被人撞个正着,那可真是无地自容啊。


    里正劝谢家阿翁多用点,补补身子,年后还要种地。


    谢景看一眼小堂弟,“原先我觉得小六气色挺好。今日同高明比起来,小六还是显得面黄肌瘦。”


    高明白里透红肉嘟嘟的小脸浮现在里正眼前,里正心生羡慕,“同他们比起来,咱们都像难民啊。”


    谢景:“所以不卖了。”


    里正险些忘记一件大事:“五郎,你的猪才养四个月!”


    帮忙杀猪的多人如梦初醒,七嘴八舌地询问他怎么喂的。


    谢景:“原先天热,我用糟料,有了麦麸和豆渣就用熟食啊。我一天三顿,猪每日四五顿。”


    里正:“难怪你的猪见风长!”


    谢景提醒众人莫要学他,他有一屋子番薯叶,不用担心肥了猪瘦了自个。


    前来搭把手的张姓村民趁机提醒谢景不要忘记年后送他几斤番薯。


    谢景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猪,今日说过,明日忘记。”


    此人有点尴尬地笑笑。


    谢景:“帮我把这些猪杂收拾干净。明年开春三窖番薯都能保住,我送你们一家三十斤,勉勉强强可以种一亩地。”


    里正惊叹:“三十斤才种一亩地?”


    谢景:“春天一亩到了夏季可以再分三亩。苗种稀点可以分四亩。拢共五亩还少啊?”


    这样算起来比种黄豆还要节省。


    里正没话了,吩咐众人打水烧火。


    猪头等物全都收拾干净,太阳偏西,未时左右。谢景看着两大盆熟猪血,决定把猪肝和猪腰留下,挑出他不喜欢的猪肺和猪血一块煮两大锅——另一口陶锅来自隔壁邻居。


    谢景叫在场的所有人都留下喝汤。


    汤烧好,谢景又切两副猪大肠先在砂锅中煎片刻才放入萝卜。


    大肠滋滋冒油,里正的馋虫被勾出来,便叫儿子儿媳去把家里豆腐都拿来,又叫谢景把大肠分两锅添入豆腐。


    也想蹭一口的村民回家拿几棵白菘,亦或者在秦岭山中砍的笋。


    原本半锅大肠炖萝卜,转眼间变成两锅乱炖。


    谢小六看着人人都盛半碗菜半碗汤,很是心疼,小脸皱得跟谢家阿翁似的。


    谢景给他盛半碗猪大肠和豆腐,低声解释:“大伙儿帮咱们忙这么久,应当请客啊。咱家还有四个小猪,大哥帮咱们买的。这次不请吃饭,下次还有人帮咱捆猪杀猪吗?”


    谢小六被说服后眉头松开,蹲在菜墩前吃菜。


    乡亲们吃饱喝好,自发帮谢景打扫。


    人多手快,不到一炷香,猪杂等物入了厨房,邻居的锅还回去,架着锅的几块土坯放到谢家门外侧留着下次用,烧剩的高粱杆堆到厨房留着谢景晚上煮饭。


    院里院外干干净净,众人各回各家。谢景拉着小六一边关门一边问,“若是我们收拾,需要收拾多久?你会不会累生病?病了又要花钱啊。这样做叫因小失大。咱不能跟高明个小蠢蛋一样短视。”


    谢小六不想变成小蠢蛋:“阿兄,听你的。”


    “累了半日,我们也回屋睡会儿。”谢景闩上门拉着他回屋。


    小六看到桌案上方的布口袋,抱到榻上,拿出一贯贯铜钱:“我们有好多钱啊。”


    谢景忽然有个好主意,“明日从阿姐家中回来,我就去长安买几斤白面。吃得壮壮的,长得高高的,往后咱俩犁地。阿翁阿婆吃得好,明年开春也不会生病。”


    小孩想起他阿娘和婶娘都是春天病逝,不希望家里人再变成小屋子,难得慷慨一次给谢景四贯。


    谢景笑着接过去:“去把余下的藏起来。”


    小孩塞到木箱中衣裳最下方,他认为这样隐秘,殊不知小偷进屋后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木箱啊。


    谢景不会把钱留在家中太久,年后就会找机会“用掉”,是以也没有提醒小孩家中只有这么点地方,藏到何处都不安全。


    一觉醒来金乌西坠,谢景收拾一个猪肝和四个腰子,晚上吃掉后,谢景和谢小六蹲在厨房烧火炖肉。


    炖猪头肉的香味把四邻馋得睡不着。


    张杨里的人卖了几个月猪杂,如今最穷的人家也买得起一副猪下水,家家户户不约而同地决定明日买几斤猪下水过年。


    翌日上午,谢景看着劈开炖煮的猪头,打算拿半个。


    谢家阿翁:“不是拿一个?”


    谢景:“拿一个过去该以为我发大财。那家人一直嫌贫爱富,不想被他们缠上。拿半个过去,我说买一个,家里留一半,阿姐也不会起疑。”


    来到隔壁掏出一筐番薯,留下一半放在厨房,小六立刻用麦秸盖上,以防里正又不请自来发现他们偷吃。


    谢景装黄豆时犹豫不决。


    小六指着又扁又小的黄豆,带着奶气说,“阿兄,阿姐吃不了那么多。给他们好的,也会落到她公婆肚子里。”


    谢景选了又大又圆的黄豆,“她公婆要是会过日子不舍得吃。要是不会过日子,咱们以后不再接济阿姐。阿姐在婆家过不下去,就叫她同姐夫和离。咱家有钱有粮,养得起阿姐。”


    谢小六赞同。


    谢家阿翁和阿婆也赞同。


    二人相信,孙女今日归家,明日便会有人上门提亲。只因他们家出个会养猪能赚钱还有番薯的谢景。


    谢景又叮嘱小六一句看好家,他才牵着驴出去。


    小六没等他到村口就把门关上。


    家里藏着那么多钱粮和肉,他一定要看住啊。


    以至于他不知道谢景出村后就拿出绿色棉大衣和帽子把自个裹得严严实实。直到离他姐婆家三里路,谢景才把大衣仍回空间,毡帽换成破布缝的帽子。又因身上衣裳补了多次,无论远看还是近看,谢景都像个乞丐。


    可惜他的车宽大结实,毛驴壮实,没人敢把他当成讨饭的。


    谢景进村后,在门边路边晒太阳的村民就起来盯上他的驴车。


    来到人多的地方,谢景停下盯上面容和善的老翁,“老丈,敢问谢早谢娘子家在哪儿?”


    老翁想想村里好像有两个姓谢的,就问夫家叫什么。


    老翁身边的后生试探地问:“是不是仲朴兄家的谢嫂子?”


    谢景忘记询问阿翁姐夫叫什么,但知道姓周,行二,八成是他。


    后生抬手指着南边:“前面第二家就是。胡同够宽,你的车过得去。”


    谢景拱手道一声谢就调转车头。


    老翁脸色微变,另外几人欲言又止。那后生奇怪,问几人出啥事了,他没说错啊。


    几人回头看到谢景已经走远,就把嘴边的话咽回去,胡乱说一句:“没什么。”


    后生越发奇怪,仔细想想,他没说错,就把此事抛之脑后。


    谢景很快来到姐夫家,看着同他家一样的房屋,心说,十几口人不会挤到一块吧。


    “后生,找谁?”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谢景转过身来,衣着单薄的女子脚上穿着毛窝子,这一点同谢景一样。谢景的是祖父母编的,里面塞着麦秸,很暖和。但女子头发枯黄有些凌乱,手指通红,手背裂开,面色瘦得发青,不是他堂姐谢早又是哪个。


    谢早因七月早产而得名。幼时谢家日子过得去,在原身记忆中,她十五岁之前没干过重活。如今竟然寒冬腊月出去洗衣裳。


    饶是谢景对她没有感情也不由得怒上心头。


    “五郎?”


    谢早难以置信。


    衣裳同半年前大差不差,但他看着胖了一点,器宇轩昂,身边的驴车尤为显眼。车上看着放了许多物品,像是来探望她。


    难道这半年来家里的日子大变样?谢早不敢如此期待,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五郎是路过这边探望我?”


    “跟谁说话?在外头干啥?衣裳洗好了吗?再不晾晒我咋过年?”


    话音落下从院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妇人脚上同样踩着毛窝子,但身上的衣裳比谢早厚实多了,手上也没有冻伤,脸色看着远不如城里的贵女,但两颊有肉,乍一看比二十三岁的谢早还要水灵。


    村妇打量一番谢景就忍不住微皱,目光留意到驴车,转了笑脸,“后生找谁啊?”


    谢五这一刻不打算把粮食和肉拿下来,“我是谢娘子的弟弟。”


    妇人惊了一下,“你是那个——谢家五郎,快进来!”


    谢五:“我得去长安卖点粮食过年。车是借人家的,着急还给人家,就不进去了。跟我姐说几句话就走。”


    再过一日便是除夕,谁还没把年货备齐啊。


    谢家竟然需要大过年的卖粮?妇人撇撇嘴,夺走洗衣盆,跟担心谢早把衣裳送给谢景似的,抬手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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