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寒风隔着玻璃呼呼作响。
堀木樨侧卧在床上，盯着手机上两人方才的聊天记录，眉头紧锁，苦思冥想了许久，也没能想出答案。
她的内心毫无疑问是想答应委托的，但是否该信任这个人，这个选择会不会给她带来危险，又让她犹豫不决。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时，门外忽然间传来一道闷重的声响，似乎是木料重重砸在木地板的声音。
堀木樨回过神，起身拉开卧室门，朝门外看了看。
只见堀政行小心翼翼地将木料捡起，看到她开门又露出歉意的笑：“抱歉，姐姐，吵醒你了。”
堀木樨摇了摇头：“没关系，我还没睡。”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轻手轻脚走到堀政行身边：“那个，小政，姐姐有点事想问问身为男生的你。”
堀政行明显感觉到了事情的重要性，正襟危坐：“什么事？”
堀木樨拿了块垫子，将地面上的碎木屑拨到一边，留出干净的位置，在他面前跪坐下。
她摸了摸耳朵，抬眼看向天花板：
“最近，我约了个cos委托，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总之对方是个男人。他很奇怪，第一次委托居然忘记收费，第二次也只收了一点，还给我买了礼物，几乎是倒贴。”
“然后，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提出要送我一场免费的委托，我该不该去？”
堀政行闻言，一时间征住：“委托角色是姐姐喜欢的五条悟？”
“嗯嗯。”
少年蹙眉沉思了一下：“其实去除掉cos委托，这件事很简单，那个男人看上姐姐了，想追你吧。这种事以前不也是经常有的吗，第一次见面就要姐姐的联系方式，然后和你聊天约你吃饭，送你礼物，无事献殷勤。”
堀木樨努了努嘴，托起腮：“喜欢……不，只能说见色起意，完全可以直说啊，大大方方约我出去就好了，干嘛要顶着五条悟的皮套。”
堀政行战术后仰，吸了口凉气：“莫非他本人长相之类的，一言难尽？”
堀木樨回忆了一下：“应该不会吧，妆化得不重，能看出来底子很好。”
堀政行也不明白：“这就奇怪了啊，有什么必须要以coser名义出现的理由吗？”
两姐弟托腮思考，也没能得出结论。
片刻后，堀木樨放下了托腮的手，有些尴尬地眨着眼睛：“对了，小政，姐姐顺便问个关于演戏的事情哦。”
堀政行自信地拍了拍胸脯：“这个你放心吧，姐，尽管问，我可是专业的。”
“呃……就是……”堀木樨侧目，欲言又止，“那个，一般情况下，演戏的时候，如果有亲密戏，即便是知道在演戏，身体也会出现生理反应吗？”
堀政行愣住，大脑宕机。
……
……
片刻后，少年鸢色的眸子渐渐收缩，“嗖”的一下站了起来，掰着拳头骨节咔嚓作响：
“那个变态在哪？！我要把他大卸八块！”
“哎？？”堀木樨被他突然的反应下得一惊。
“我明白了！”堀政行格外愤慨，语调都上扬了好几个度，“那家伙就是想借着恋爱向的cos委托，对姐姐做越界的事啊！如果是刚认识，能牵上手就算成功一大步了，但有了cos委托这层恋爱关系，他想做什么都可以！真是恶心，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话音落下，他又蹲下身子，满脸担忧地看向堀木樨：“姐姐，没事吧，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堀木樨眼神飘忽，挠了挠脸颊：“其实，那个……”
堀政行见状，只觉天塌了一半，深吸一口气，语气冷了下来。
“姐姐，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为你出这口气。以后爸妈就辛苦你多照顾了，是我不孝。还有鹿岛那家伙，姐姐如果遇见她的话，告诉她别再翘社团活动了。”
少年说完，抄起地上的锯子，撸着袖子就要往外冲。
堀木樨瞳孔地震，迅速起身拉住了他：“小、小政！没有！还没有发生什么啦！”
“他只是……有时候会脸红，距离太近呼吸会变快。”
堀政行也冷静了下来，盘腿坐回原位，不屑咋舌道：“嘁，变态死宅。”
堀木樨默默垂眸：“……”
“总之，姐姐，你绝对不能答应他的免费委托，那家伙肯定是尝到甜头了，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续约邀约。答应他的话，还不知道会得寸进尺做些什么。”
堀政行目视着她，语气柔和了些：“其实，你会犹豫，是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吧。如果姐姐真的很喜欢五条悟的cos委托，我们社团的鹿岛也很擅长这个，让她陪你，反正她也不想参加社团活动。”
堀木樨汗颜，露出了无奈的笑：“谢谢你，小政。对了，鹿岛同学她原来在兼职coser啊，接单的时间包括工作日，学校那边不要紧吗？”
“这是那家伙的任务，比起总是逃走，接委托也能提高演技。相对的，为了弥补空缺造成的麻烦，她要提供一半的委托费作为社团资金。”
堀木樨若有所思。
所以下午4点后可以接委托，那是社团活动的时间啊。
她还以为，鹿岛同学出委托是为了挣钱补贴家用或生活费之类的呢，原来只是为了翘社团活动吗。
姐弟俩又聊了一会，时间也已经到了半夜，收拾完客厅各自洗漱后，便都回了房间。
堀木樨躺在床上，长叹了一口气。
自从高三那次车祸，堀政行就变得格外紧张她。毕竟那场车祸，是为了救他才发生的，昏迷了数月，连医生都觉得她不可能醒过来。
想必那段时间，年仅12岁的他，一定每天都在自责，祈祷姐姐能够醒来。
虽然这些年，她一直告诉他不用在意，但堀政行的内心还是抱有愧疚。
这次虽然有些夸张，但他说的话不无道理。
那个人或许就是为了能够亲密接触、占她便宜，才一次迁就和让利，不计成本地付出。
……吗？
既然如此，在得知她把他误会成女生的时候，不澄清岂不是更好？借由着同性，肢体接触起来明显更方便。
而且他也说了，下次的委托，要她把他当成男性coser，他也会注意分寸。
从直觉来说，她也不觉得他是坏人。
真的是为了那个目的吗？
当然，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假，也无从证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躺在床上的她怎么也无法入睡，刷起了手机。已经不知道是因为睡不着开始刷手机，还是手机的蓝光导致的失眠。
大数据似乎知晓她的偏好和日常，推荐的全是cos相关。从普通的cos角色展示，到cos妆教、cos委托，渐渐深入又刷到了一些委托中发生的恶性事件。
这种和不认识的人线下见面的行为，本来就存在一定危险性。
所以她当初约“月白骑士”老师，也是因为她很有名气，大家对她也是清一色好评，相对来说更安全，谁能想到会发生这么大的误会。
她将手机扔到一边，屏幕数秒后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她愣了片刻，也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脑子雾蒙蒙的一片，无法进行准确的思考，还是等明天再说吧。
……
次日清晨。
天气已经完全放晴，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填满了整个空间。
手机的闹铃声响起，堀木樨皱眉摸过手机，将闹铃关上。
已经到了平时上班的起床时间，脑袋却还是很困倦，完全不想起床。
她昏昏沉沉地坐了起来，扶着发涨的额头。
这一晚睡得不太安稳，浅眠反复，断断续续做了许多细碎的梦，可醒来后，却也完全不记得梦里的内容。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身体发冷，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坐床上愣愣地发着呆，片刻后，困意渐渐褪去，脑袋也清醒了过来。
就在此时，手机响起了消息提示音。
她拿起手机来看，是远在国外的妈妈发来的消息。
妈妈：[早上好，小樨，起床了吗？]
[好消息，爸爸妈妈月底就要回国了哦]
随后又附上了一张时髦的洋裙照片：[这个好看吗？妈妈觉得很适合小樨哦，给你寄过去。现在的季节穿去海边，拍照一定很出片！]
堀木樨汗颜，露出了无奈的笑：[妈妈，日本现在是冬天哎]
：[啊，妈妈又忘了，那下次回去带给你吧。不聊了，有考拉跑进帐篷里了，爸爸在喊救命呢]
[还是和往常一样，你和小政要照顾好自己哦。小樨是姐姐，所以很多事情要麻烦你啦，哦内酱~]
堀木樨无奈蹙眉，他们现在又在做什么研究呢。
没错，她是姐姐，父母不在的时候，要照顾好自己和弟弟的生活。这才是摆在面前，触手可及的现实问题。
思绪沉淀，少女的睫毛微垂，遮住了眼眸。
手指划向那个备注为“月白老师”的联系人，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
她又退了出来，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刚打开门，便看到已经穿戴整齐，从房间里出来的堀政行。
“小政，你起来了吗？今天是周末啊。”
“昨天的道具还没完工，我想早点把它做出来。”堀政行说着走向厨房，端出了早饭，
“姐你今天要上班吧，快去洗漱，早饭已经做好了。”
随后，他又将打包好的便当盒放在了桌子上：“这是午餐便当，待会记得带着。”
此时她才察觉到，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
小政一定是起了很早，才做好了早饭和午饭。
她有些愣在：“这周的三餐应该轮到我来做呀。”
她和弟弟一个上班一个上学，午餐都需要从家里带，因此也是轮流准备。
“我知道，但你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正好也是周末，我也没什么事。”堀政行挠了挠头，
“那个coser的事情，姐姐也别太在意了，今天工作结束后再好好睡一觉吧。我还是觉得别和他联系比较好，总感觉不是很正常。”
堀木樨垂眸点了点头：“谢谢你，小政。”
交代完事情，堀政行便出门买制作道具所需要的其他材料。
堀木樨望着桌上的早餐的便当，许久收回了眼神，前往卫生间洗漱。
她刚将手机放在洗面台上，母亲又在此时发来了新的消息。
那是她抓着考拉，和害怕的爸爸的合照。
堀木樨看着照片上两人的表情反差，忍不住笑出了声。
心里忽然有种完全落地的实感，思绪也更清明了些。
是啊，这才是现实。
她有着充实幸福的家庭、爱着她的家人们，本就没有必要将情感寄托在虚幻的人身上。
不管是生活，还是她的喜好，总是虚幻的世界，果然还是要更多地去入世，生活在现实才行。
今天本应该轮到她来做饭，却因为无意义的幻想世界而烦恼，把这件事彻底忘得干干净净，还让弟弟替她担心。
父母远在国外，更不应该让他们操心。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最难过的是家人，就像那时一样。
明明好不容易才回到家人的身边，他们也一定不希望自己再度涉险。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决定了，拒绝吧。
没有再进行一次委托的必要。
她将手机屏幕切换到和“月白老师”的聊天界面，点开输入框，编辑拒绝的短信。
干净的水从水龙头里哗哗流出，几滴水溅到了手机屏幕上。
屏幕触感失灵，手指刚碰到，聊天记录便以飞快的速度自动下滑。
最后停在了那天他发的高专时期五条悟的界面。
少年白发张扬，眉眼间桀骜明亮，身姿挺拔恣意，意气风发，浑身充满着自信与蓬勃的青春气息，干净而耀眼。
脑袋忽然间痛了一下，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堀木樨蹙眉按住了脑袋。
“对不起，我必须回去，爸爸妈妈还有弟弟，他们还在等我……”
“啊啊，别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啊。走就走呗，我才不会拦你呢，你不是我女儿也不是我姐姐，我的人生才不会因为少了你就变得遗憾了呢。”
声音断断续续，好似电波不稳的老式广播，又很快被耳鸣声盖过，只觉得脑袋剧痛。
数秒后，疼痛消失，堀木樨揉了揉脑袋，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对方才脑海里的声音也完全没有了印象，就好像从未出现过，只余淡淡的恍惚。
她有些疑惑地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振作起来，又深吸了一口气，擦干屏幕上的水渍，准备继续进行方才未完成的拒绝委托。
她再度点进输入框，正准备编辑消息，手指却忽然间在键盘上顿住，久久没有落下。
片刻后，她退出了聊天界面，将应用的使用记录全部清空，关上了手机。
到底……还在犹豫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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