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时忽然松开肩膀,手指在他背后交叠,指腹攀过他脊柱两侧微微颤抖的弧度,她有一点点理解了他的孤独、他的执念,万时忍不住轻声道:“……哥哥。”
万繁身躯一震。
他忽然松开手:“去吧。”
万时看向他,万繁却低下头,紧紧抱着米利暗,衣袖随风摆动,露出那双仿佛代表着他走过来也多么不易的红鞋,再次道:“赶紧去吧。”
万时打开裂隙,头也没回地走进去。
身影消失前,她又变成了白色四臂的模样——
现实天空中的紫光随之变化。眷族动作变得迟缓,风暴也开始改变方向。
怀里的米利暗睁开额头第三眼,手指不安地蜷缩。
万繁低头搂紧她。
……
万时回到暗空间中的宫殿时,里面已经铺满绘卷。
司各脱抱着纸卷从走廊快步走过,烧焦的义体边缘随着动作飘扬灰烬碎屑。妈妈的藤蔓从墙壁上伸出,把翘起的纸页压住。姐姐四只手抱着米利暗,正低头顺着绘卷上的线条往前找寻。
只有巴吉度没有屁事地趴在旁边呼呼大睡,还差点把姐姐绊倒。
周围还有许多“家人们”,或站或趴在地上,帮忙寻找那些只有米利暗能看清的微弱线路。
米利暗像是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中,对大家的问话顾不上回答,还在辨认着大家的身份,而她居然学着万时的口吻,也把姐姐叫做“姐姐”。
万时恍惚了一下。
那些死在她记忆中的人,哪怕只是不再真实的幻想,也被她带到了宇宙如今这一刻。
或许她的生活里很早开始就不是只有毁灭。
姐姐看见她,立刻大喊:[小时!找到了!米利暗找到啦!]
米利暗从她怀里滑下来,小跑到一整片拼接好的绘卷旁边。
纸面上的墨迹在万时眼里几乎毫无区别,但孩子用手指沿其中一条歪歪扭扭的细线移动,最后指向宫殿之外。
万时顺着那些年份和区域对照,终于大概辨认出方向。
她取下其中一张最能指明路线的绘卷,米利暗已经不知道从哪里翻出蜡笔,在上面画了一个不太直的箭头。
“你确定是这里?”万时蹲下来,跟她一起看那根歪线。
米利暗把六只耳羽都张开,额头上的眼睛盯着绘卷,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笃定点头:“我、我检查了!”
万时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性格跟姐姐真的有点相似,她忍不住揉了揉她头发耳羽:“真厉害!”
她拿起卷轴,司各脱忽然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他的手只剩烧焦义体轮廓,没有温度,万时总是不敢直视他,甚至不愿意与他对话太多,此刻却忍不住侧过脸碰了一下他坚硬的手背。
万时其实不知道司各脱这幅样子是否属实,可在赛博时代的最后几天,她梦中总是看到这样一具焦黑的金属骸骨……
司各脱轻声道:[万时,你几乎做的都是对你当时来说最好的选择,所以当下也不会出错。]
万时肩膀一抖,仿佛没想到被他看出来,她抬起脸有点狼狈的笑了起来:“让你给我断后送死也算最好的选择?”
司各脱无机质的脸上没办法有笑容,可那略显僵硬的机械嗓音里却仿佛有宽慰:[如果我几天后也会死于暗空间裂隙的话,那时候确保你安全,或许就是我最想要的死法。毕竟我的学生,现在还能用我教的体术打到一万年之后,不是吗?]
万时一扁嘴,想笑又想哭,半晌才蹭了下脸:“你们在这里等我。”
她推开宫殿大门。
门外白塔下站着许多人。
她最初以为又是自己头脑中出现的幻影,仔细看才发现,那些全是念能者。他们肉身分散在首都星甚至整个星际,意识却因白塔光芒与若母风暴停留在暗空间,不愿离去。
最靠前的是芙欧。
她戴着高高塔帽,帽子边缘仿佛还有双目流淌的鲜血,可当她看到万时手中的绘卷时却露出激动神情。
万时开口:“芙欧,好久不见。”
芙欧像是第一次在暗空间见到她那样,屈膝深深躬身。
她身后成千上万的念能者一同低头,高帽像一片倾倒的群塔。
万时听见他们低声呢喃交叠在一起,仿佛组成了从遥远处传递过来的声音的浪潮:“……白王。”
她浑身不自在,却也没有时间让所有人起来。
远处孔多庇大裂隙不断迸射紫光,像深海中即将喷发熔岩的沟壑。
万时带着导航器官漂浮而起,靠近时风暴逐渐停歇,若母庞大的身躯从阴影后显现。
失去恐惧与风暴遮蔽,万时第一次真正看清祂。
说是恐怖,不如说陈旧。
祂的躯体布满伤口和破损,干瘪的乳房与塌陷的身躯,因为闯入这个世界,祂似乎耗费了无法计算的时间与生命。
祂仍然只想回家。
若母究竟是远方世界里迷路的孩子,还是无数眷族的母亲?祂想回去寻找故人,还是只为了回到熟悉的环境中?万时无法理解。
她也不知道暗空间尽头究竟有什么。
万时抬起手。
她手中那团未发育的灰色触肢失去重力,缓慢浮起。若母仅存的另一条触肢立刻探过来,指尖如同昙花花蕾张开又蜷起,将它卷回身边。
庞大身躯随之战栗。
万时展开绘卷,几只手同时指向同一个方向。
若母却没有完全理解。祂的手指在半空探动,紫色风暴又开始焦躁旋转。
万时叹气,放下手臂,恨不得都要开口了,可当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宫殿,忽然被自己气笑了。
灯塔——不就是用来指引方向的吗?
只是她这次不是指引其他人前来,而是要指向某个怪物归途的路。
万时抬起手,下方白塔骤然发出炫目光芒!
这道光穿过暗空间无数暗物质与星系,仿佛能惊醒沿途沉睡的大大小小邪神,朝没有尽头的远处延伸。
若母果然身躯抖动,发出“啊呐啊呐呐呐呐”的鸣叫。
同时,随着若母重新接回自己的触肢,那团有些小的可怜的蜷缩肢体在祂身躯上舒展着,像迟到了许多年的眼睛,终于重新看见远方。
而在万时低下头的时候,却看到那群簇拥在白塔下仿佛来朝圣的念能者们,也抬起了手,将类人看似渺小却又探索暗空间几千年的精神力汇入白塔之中。
他们精神力有强有弱,最微小的甚至只像风暴里一粒发光的灰尘。可当成千上万点光连在一起,白塔周围原本混乱的暗流竟然缓慢分开,那道光束射向更远方。
暗流学派过去几千年绘下的图卷,仿佛也只是为了这一刻。
给一位从更遥远地方迷失至此的怪物指路。
给岌岌可危的在星际中求生的类人命运指路。
若母仅存的触肢垂下来,在她面前停留片刻。那根拥有无数关节的长指没有再碰她,只隔着一段距离轻轻弯曲,像是某种万时无法判断的告别。
万时脑中隐约涌入大量无法属于她的感受。
那不是一句可以被翻译的话,而是潮湿温热的巢穴,是无数躯体挤在一起传来的振翅与心跳,是某片星域黏着又超越理解的温床……
祂缓慢转动身体,口中再次发出悠长的“啊呐”声,朝白光指引的方向离去。
万时忽然想起来:“喂!这力量你不拿走我真就收下了,这可不是白给我的!”
若母早已调转方向,不再回头。
万时这才看到祂身躯背面已经千疮百孔,像是布满藤壶与污迹、勉强漂浮在海上的老旧巨舟。
……或许走不到故乡,便会耗尽最后生命。
但这一切都阻止不了祂的起航。
无数眷族从裂隙与风暴中脱离,跟在祂身后,汇成一道漫长的队伍。
万时低头看向孔多庇大裂隙,气得想跺脚:“真就留下这么大一个口子不管了?就这么走了?真讨厌你们这些臭外星的!”
……
岁宫广场上,万繁抬头看见圣殿白塔射出一道贯穿天空的光。
光束没入暗空间裂隙,为某个存在指向遥远归途。
天空中的眷族纷纷转身,钻回裂隙。只剩几道还来不及闭合的紫色伤口悬浮在首都星上方。
战舰终于停止开火,缓慢降落。
暴雨仍在继续。
万繁搂紧米利暗,感觉孩子额头第三眼逐渐合拢,她也像是累了一般呼吸逐渐柔和。
直到一艘第一集 团军的个人战斗舰几乎擦着广场停下,机翼掀起大片水雾。
万繁挂在臂弯里的塔帽因为战斗舰掀起的风落在地上,随着地面积水的涟漪飘远。
舱门打开,涅玻耳披着军服快步走出来,他一只手仍隐约扶着腹部,断臂处的衣袖随风乱摆,身姿却依旧像当年那般挺拔:“万时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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