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显然也没想到一出来就看见卡塔琳娜,脚步顿了一下。


    卡塔琳娜独自站在雨水里,浑身湿透,脸上还沾着刚才杀人的血点。


    万时很快回过神,两手插在卫衣兜里,耸肩笑了笑:“很久不见,卡塔琳娜殿下。”


    卡塔琳娜恍惚道:“……万时公爵,我倒觉得每天都在见到你。”


    万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数个月前,她就是从这里狼狈逃走的,没想到首都星的防护罩没隔多久就又破了一次。


    卡塔琳娜很快回过神来:“你有办法阻止这些虫族?”


    身后传来教宗的声音:“小时,来吧。”


    万时抬腿朝他走去。


    卡塔琳娜这才意识到,教宗与万时认识,而且远比普通同盟熟悉。


    风吹动两个人一黑一白的头发,教宗黑色的宽大衣袍向前摆动,就像是代替他搂住了眼前的万时,他把怀里的米利暗递过去。


    万时低头看见孩子闭着眼睛,忍不住捏了捏她脸颊。米利暗睫毛轻轻抖动,意识仍留在暗空间。


    “小米粒。”万时低声叫她。


    她与万繁站在一起的姿态近似家人。


    仿佛米利暗是他们俩的孩子。


    卡塔琳娜无法理解,一个刚出生两年多的神人公爵、在位六十余年的教宗,以及涅玻耳三年前生下的孩子,究竟是怎样联系起来的?


    万繁指向门外断肢:“这东西不对。里面没有精神力,背面还有被挖开的空腔。真正能替若母辨认方向的器官,可能被皇帝取走了。”


    “皇帝拿它做什么?”万时皱眉,“他不想让若母回去?”


    万繁摇头:“他未必知道自己的举动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他可能只感到里面精神力很强,把它当成了可以延续身体的宝物。”


    万时看向岁宫的大门,万繁叹气道:“我尝试几次打开岁宫,门却从内部锁死,恐怕是吉尔伯特干的。你不能直接传送进去?”


    万时咋舌:“我没法传送到自己没去过的地方。”


    她把米利暗递还给万繁,转头拿虚手掰了好几下都没能打开门,想着叫摩斐斯过来轰开这个地方。


    卡塔琳娜忽然走上前:“我或许能打开。”


    万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让开半步。


    卡塔琳娜走上前来:“皇宫里绝大多数这种厚重大门都是门栓机关结构,有巧劲就能打开。”


    她将细长蛇尾探入门缝,尾尖在黑暗中灵活勾动,像是不需要眼睛也能找准方向,试了几次后,门内传来沉重的摩擦声,粗重的挡门石倒下,巨大的门扇终于松开一道缝隙,腥咸潮湿的气味从里面涌出。


    卡塔琳娜松了口气。


    这扇门她其实一直有能力闯入。


    只不过过去几十年,她从来不能也不敢打开,只是在外等候着,希望有朝一日皇帝能再叫她走进去。


    万时的虚手撑住门缝,将它继续推开。万繁扶住她肩膀,他摘下塔帽,先一步进去探路。


    万时跟着走入,两个人的身影要被岁宫中的黑暗吞没时,她回过头看向卡塔琳娜:“你要一起吗?”


    万繁也回过头。


    卡塔琳娜望着这两人在阴影中同样发光的紫色眼眸,她犹豫片刻点点头。


    三个人一同踏进封闭多年的岁宫。


    岁宫内部比万时想象中更加宽阔,也更加古老。


    外面的天光只照进门口很短一段,往里便只剩层层叠叠的黑暗。地面浸着一层散发腥味的海水,水流沿人为开凿的沟渠缓慢流淌,穿过几座低矮石桥,最后汇向宫殿深处。


    高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上都有新旧不一的雕刻。有些还保持着皇室繁复的纹样,有些已经被水汽腐蚀,只剩模糊轮廓。


    万繁抬起手。


    穹顶下方几个火盆同时燃起淡蓝色火焰。


    光亮起来以后,他们最先看见台阶上的尸体。


    吉尔伯特干瘪地歪倒在那里,衣袍已经吸饱海水,面孔朝向岁宫更深处。他死前似乎还想往里爬,指甲在石阶上留下几道断裂痕迹。


    卡塔琳娜脚步停了一下。


    她与吉尔伯特没有太深感情,却也见过这个人出现在皇宫内外的活动上,替紧闭的岁宫传达命令。如今他像一张被晒干的皮囊,连死亡都没人知道。


    万时想汇聚附近金属防身,精神力铺开后,却只牵动了卡塔琳娜身上的短刀和枪。


    万繁斜过眼:“陛下一直担心涅玻耳会暗杀他,岁宫不允许存在金属。你们带进来的,大概是几十年来第一次。”


    万时匪夷所思:“他怕涅玻耳杀他?”


    万繁的衣角从水面拖过:“他怕每一个孩子。”


    卡塔琳娜走在他们后面,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跟着两个早已活过漫长时间的幽灵。这座所有皇室成员都不敢进入的岁宫,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一处难闻的房间。


    他们沿水渠往前。


    越靠近宫殿深处,海水越气味浓重,苔藓遍布。米利暗在万时怀里不安地蜷起身体,六只耳羽紧紧贴住脸侧。


    最后一座宽大的石桥横在他们面前,穿过石桥,尽头有藏匿在黑暗中的石台,而石台面前则是一张矮小摇篮床。


    床里铺着湿漉漉的襁褓,中央凹痕恰好可以放下一枚蛋。


    万时低头看米利暗:“她以前一直放在这里?”


    万繁道:“陛下不允许这枚蛋离开他的视线。米利暗孵化以前,几年都在这里。”


    万时手臂收紧。


    她忽然很庆幸孩子大部分意识都躲进暗空间,否则一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幼儿在这座阴冷宫殿里活几年,恐怕早就被养疯了。


    更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叹息。


    水面跟着震动。


    万时抬眼,终于看见石台上的东西。


    那是一具半透明的庞大蓝色躯体,许多荧光棘足从身体周围伸出,有绒毛状和树枝状的突起末端有着点状的微弱光芒,花纹色彩虽然已经黯淡,但能感觉到它曾经的华丽斑斓。


    如此柔软、炫目与怪异的躯体,全盛时期,它或许真像是太空生物。


    如今那具身体却已经干瘪。


    蓝色褪成浅灰,触足浮肿,透明表皮下的内脏像泡烂的布团。从高处不断有海水流下,勉强让它保持湿润。


    而藏匿在半透明凝胶般躯体中的面孔,扭曲得像一条被捞上岸的水滴鱼。


    万时终于明白岁宫为什么到处都是海水。


    皇帝不是住在宫殿里。


    他是被养在这里。


    万繁站在石台下,敷衍地扯了扯嘴角:“陛下。”


    皇帝缓慢抬起几条眼柄,证明他还没有死透。


    他似乎先认出了万繁,又看见他身边的米利暗,喉咙里发出混浊声音:“你……把孩子带回来了。还有……这是……”


    “还有你过去最想见到的那位神人阁下。”万繁微笑道:“不过她来这里的目的,可能跟你希望的不太一样。”


    万时听到这句话,立刻想起海因茨说过的推测。


    皇帝都变成这样一坨怪物了,说不定还真想着继续繁衍,再跟神人阁下生个更强的孩子——


    她不寒而栗,带着一点笑意走近观察着如同搁浅水母般的皇帝:“我早猜到陛下已经不像画像上那样,没想到差得这么多。”


    皇帝扭动的色彩斑斓的眼柄转向她。


    那种非人生物般的视线让万时很不舒服。


    万繁提醒:“别碰他。他的基因原型是海蛞蝓,表面有剧毒,以前棘足还能发射毒液。”


    万时:“以前?”


    “最近几年我觉得很烦,在海水里加了点东西,把棘足腐蚀掉了。”万繁语气平淡,“吉尔伯特也受不了陛下越来越古怪的脾气,默许了我这么干。”


    万时也能察觉万繁精神力与皇帝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


    皇帝本应在五六十年前就因身体崩坏死去,是万繁不断把他的□□往过去回溯,才让这团腐烂东西仍保留意识。


    只是万繁的力量也有极限。


    更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打算为皇帝倾尽所有。


    卡塔琳娜一直没有说话。


    她在襁褓里见过皇帝一次。母亲说皇帝抱过她,只不过她自己早就没有记忆。等她几十年前回到首都星,皇帝已经封闭岁宫,再也没有见过任何孩子。


    卡塔琳娜只见过画像和录像。


    影像中的皇帝抱着年少的涅玻耳出席胜利庆典,蓝色的眼瞳如星光一样华丽,意气风发,傲然站在所有军队与民众的欢呼中央。


    她曾无数次想象自己走进岁宫。


    皇帝会承认她、为她戴上冠冕,将整个帝国交给她布满鳞片的手来继承。


    如今,她终于站在父亲面前。


    眼前却只有一团快要腐烂的海蛞蝓。


    而他变成这样,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不满足于涅玻耳的优秀,也无法忍受卡塔琳娜不够体面的基因。他偏要与更加可怕的怪物结合,生出自己想象中完美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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