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弥也剧烈头疼,他刚想要拉上窗帘,走廊里、房间里所有窗帘同时落下,紫光骤然变暗,只从布料边缘渗出一圈圈晃动的光。
万时果然在看着这一切。
扎赫兰的头脑勉强清醒一些,紧接着走廊上传来了奔跑声。
有什么沉重肥大的东西挤过走廊,撞得门框震动;地毯上偶尔又有薄得像纸的鱼影跳出来,贴着墙根游走。
月亮般的头颅从房门前一晃而过,紧接着鲜艳的伞状身躯拖着彩色肉褶,仓皇地飘向宫殿更深处。
这些平日把万时的宫殿当成落脚处的“邪神”们,竟然像从被水淹没的洞里爬出来的虫子,四散而逃。
珂弥脸色变化——这些大大小小的“邪神”实力不强才会选择在风暴中于这里落脚,而此祂们如此仓皇的逃走,说明祂们认为这座宫殿也要撑不住了。
如果万时的意识宫殿真的被外面的东西摧毁,会不会万时的灵魂就彻底消散毁掉,那具冰冷的身体就真的变成尸体了!
咚。
忽然响起了一声敲门。
声音并不大,却压过了外头能将整座宫殿掀翻的风暴,像是有人轻叩了一下他们的颅骨。
珂弥回过头。
咚。咚。
又是两声。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声音来自宫殿正门。
珂弥看了一眼已经疼得蜷缩起来的扎赫兰:“留在这里。”
扎赫兰痛苦的蜷起身体,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
孩子的哭声将教宗从睡梦中惊醒。
他枕着手臂侧躺在窄长的单人床上,一睁眼就看见床边摇篮里,米利暗正紧紧攥着包裹身体的软布,六只耳羽惊惶地张开。
她平日很少发出声音,更别提这样哭。
教宗立刻赤脚踩在地板上,起身将她抱进怀里,才听到外面正在下雨。
从紧闭的木板窗户缝隙中,有剧烈的白光射进来,好似常亮的闪电。
他单手搂着孩子,推开窗扇,从他居住的这个塔顶小禅房的窄窗往外看去。
圣殿上空笼罩着一层由雨雾形成的人造天幕,雨水正沿着塔尖和雕像往下流。白塔却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棱镜般的光从每一面塔壁折射出来,几乎成了一道立在暴雨中的光幕!
哪怕是之前万时撕开暗空间裂隙或米利暗出生时,白塔都没有发出这样刺眼的光芒。
透过雨雾更上方的天幕,还能看见首都星上空浮起一道同样明亮的紫光,像是刚刚出现的暗空间裂隙。
圣殿各处的钟全都响了。
窗下有人冒雨狂奔,几个年轻学生甚至没来得及穿鞋,赤脚踩过积水,白色睡袍下摆全被泥水打湿。
他披上黑袍,有些笨拙的轻拍着啼哭的米利暗,敲门声紧接着响起。
枢机官没有等到回应便推门进来,脸上全是雨水:“教宗大人,白塔附近出事了。在暗空间中靠近白塔观测的念能者几乎同时昏迷,有人发疯,还有两个人当场死亡。暗语堂说孔多庇大裂隙内部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巨大变动。”
米利暗从教宗怀里抬起头。
她不会说话,只能急切地呜咽,手指紧紧抓住教宗胸前的衣料。
教宗低头看了她片刻:“去暗语堂。”
他没将孩子交给侍从,而是紧紧抱着她。快步走下高塔。
通往暗语堂的石阶被雨水打湿,万繁的黑袍扫过地面,身旁的人不断汇报白塔附近的伤亡。他没有停下来,只在听见有人试图强行唤醒昏迷者时开口,让他们不要再用精神力触碰那些人。
暗语堂的大门已经全部打开。
熏香、血腥味和雨水的潮气混在一起,管风琴没有人弹奏,却有几根音管正在发出低沉的震动。
芙欧匍匐在唱诗台前。
她双手死死撑着地面,两只被灼伤的眼睛不断流血,鲜血沿着脸颊滴到石板上。周围的学生则东倒西歪,七窍流血的倒在地面上,不知是死是活。
教宗走近时,芙欧像是立刻感觉到了他的气息,猛地抬起头:“若母主动袭击了宫殿!”
她说得太快,喉咙像被血呛住一样咳了几声。
“我站在宫殿外的白塔下方,看见了……台阶上有个很小的身影。祂在看宫殿,或者是在看门里面的人。”
他怀里的米利暗忽然剧烈扭动起来。
六只耳羽全都张开,她额头中央那只紫色的眼睛隔着皮肤隐隐发亮。万繁低头看她,她却伸出手,朝唱诗台的方向乱抓。
他抱紧米利暗,走向了唱诗台。
第289章 幼崽趴在扎
咚。咚咚。
珂弥顺着敲门声穿过回廊。
每一面窗户都已经被厚帘遮住,强烈的紫光却仍将风暴里庞然巨物的轮廓投映在墙面上。
珂弥没有停下。
整座宫殿的双扇大门就在前方。
而他看到了万时的身影。
她像是雕塑伫立在门前,背对着他,没有穿鞋,脚边的地毯正在风暴中不断被掀动起伏,像是流动水面。
万时的身形不断变化着,时而成为小女孩,时而则是四只手张开,她像是陷入某种时间与意识的混乱中。
珂弥张开嘴刚想要喊她。
门外再次传来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在剧烈的风暴声中,珂弥几乎幻听到了幼童的声音,微弱的求救着:“开门!”
万时忽然动了,她抬起手将门打开。
紫色云雾夹杂着狂风立刻灌入宫殿。
大厅里所有帘子同时向内扬起,墙上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万时被吹得向后晃了一下,白色长发直直朝后飞起来。
珂弥看到在几乎被风暴淹没的白色台阶上,一个黑袍男人半跪在石阶上,衣袍被风鼓动狂舞。
他的塔帽快要被风扯走,他两只手却紧紧保护着怀里的东西。
一个看起来三四岁模样的孩童。
那孩童注意到门打开,挣扎着从黑袍男人臂弯里探出头,她淡青色柔软发丝乱舞,脸侧六只耳羽全部展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稚嫩的面容泫然若泣,额头的紫色眼睛睁开。
万时呆呆望着她。
孩子眼睛也望着她,两只简直跟涅玻耳一模一样的青色瞳孔中蓄着水花,她在风暴中朝万时伸出手,喊道:“妈妈!”
万时下意识想到了涅玻耳之前提过的那个名字:米利暗。
她又看向抱着孩子的人。
风把黑袍贴在教宗略显单薄的身体,随着他抬头的动作,也露出他下半张脸。
万时低声道:“你……”
万繁手指搭在米利暗的头发上,轻轻抚摸了两下,朝她扯了扯嘴角:“你的孩子一直在呼唤你,寻找你。”
万时在混乱的头脑中有些疑惑:“我的孩子?怎么可能、为什么你会跟……”
万时还未组织好言语,万繁身后的风暴忽然向两侧分开。
巨物的身影从紫色风暴中压了下来。
那浮肿僵硬、嵌着许多来自不同生物的眼睛的灰色头颅再次出现,万时却已经没有那么恐惧了,而她莫名有种感觉——对方也不是为了让她恐惧才来的。
万繁打了个战栗,张口几乎破音喊道:“不要看祂!”
万时反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和米利暗同时拽进门里:“进去!”
她自己却没有退回宫殿内。
已经找到这里来了,万时也没有能退的地方了。
宫殿外墙上忽然长满藤蔓,妈妈的身躯趴伏在墙壁上,手臂和长发都化作粗细不同的藤条,牢牢攀住立柱和门框,朝着若母的方向发出母兽一样的嘶声。
姐姐从万时身后浮现,两条细瘦的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腰,手虚虚盖在万时的眼睛上,想要让她不必直视对方。
巴吉度瑟缩成为一团,却也在她的脚边没离开;司各脱则一只手搂抱着万时的肩膀,沉默的伫立着。
许多曾经见过、或者已经忘记的的熟悉身影出现,它们有的甚至没有清楚的面孔,却都拥挤在长长的白色石阶上。
若母停顿了一下。
祂如同蜘蛛或母兽的庞大身体仍有绝大部分藏在风暴里,垂悬的肢体只露出一些模糊形状。
万时这一次没有只看祂的眼睛。
她注意到若母被称作蜘蛛还是有原因的,祂身体前侧好似口器的部分,原本应该有类似蜘蛛的两条触肢。
一侧前端像是被削砍掉,留下空荡荡的断口。
另一侧完整的触肢在风暴中蜷缩成一团。
当它注意到万时的目光后,竟然将口器旁边的触肢慢慢伸展。那看起来不起眼的触肢,就像是折叠的盲杖,逐渐舒展成为一条有十几个关节的细长肢节,末端还连接着纤痩嶙峋如同枯枝一般的纤长手指。
关节一节接着一节翻动,其他几条手指蜷起,只有最纤细的像是小树枝的一根手指不断展开,越过石阶,探向万时的面孔。
“不要碰祂!”万繁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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