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瞬间觉得她脸上的表情是不可置信,或是爱恨交错。


    但细看下来她却是面无表情。


    仿佛是她长在五官上那游刃有余的壳被掀开,露出血迹斑斑、皮开肉绽的脸一样。


    她张了张嘴,但竟然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像是打开了尘封的盒子,冒出一团灰尘来似的。


    风穿过宽阔古老又血腥的回廊,风把头顶锁链挂着的火盆吹得打了转,红光跳跃着在她脸上转圈,颜色暖融却更衬得她面色苍白,肩膀胳膊像是冷一样抽搐着缩紧。


    海因茨见过她愤怒或欢笑,见过她浓情或嫌恶,但何时见过她神魂俱裂的模样。


    再想到之前她三番五次的打听“教宗”。


    果然他们是认识的……


    而万时眼里没有皇宫,只有对面黑袍的男人,嘴里的声音穿过幽长的喉咙,终于飘出了嘴唇:“……怪不得。”


    吉尔伯特却忽然出手,他拽住万时的肩膀,想要她推入岁宫之中!


    海因茨正要拔枪,却没想到表情发木的万时,就因为背后袭来的危急,眼睛里闪过光、对上焦,猛地活过来。


    万时立刻闪身躲开,而后捏碎了手上的那枚戒指——暗红色像是凝血的戒面裂开,大团血液从中喷涌而出,溅在万时手背上,就像是她指缝夹着一朵血百合。


    那血液中蕴含着强大的精神力,她松开了搭在胸前的手指,从指缝之中,无数蓝色的蝴蝶扑扇着翅膀,在随风乱摆的火盆与光晕之中向前翻飞!


    随着蝴蝶的振翅,粼粉荡漾,翅膀堪比挂在墙上的战利品,却更波光粼粼,炫彩夺目——它直朝着青铜门缝的方向骤然飞去。


    吉尔伯特眼前一花,仿佛是周围墙壁上的浮雕活过来。


    而吉尔伯特身边数个拔出武器要袭击万时的亲卫,忽然发出极度痛苦的尖叫,哀叫着抓挠向自己的后背,仰头跪趴在地面上看着高悬的蝴蝶翅膀标本。


    是幻术!


    他看到那熟悉的翅膀就立刻明白,为什么万时愿意跟他乖乖来到皇宫——


    她带来了“圣子”珂弥亚的精神力,为了让珂弥亚完成复仇,杀死皇帝陛下!


    她根本不是站在帝国这一侧,而是来摧毁帝国的!


    吉尔伯特对着教宗惊道:“阻止她!”


    教宗却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大片的蝴蝶穿过他的身畔,飞向了皇宫的大门。


    万时两只虚手撑着身躯往后一跳,脚下骤然浮现黑色的圆洞。


    正在她要坠落消失之际,站在回廊上静默如雕像的教宗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来,身影像是原地抖动消失了一瞬,而当他再次回到原位时,手中却抓着万时的脖颈。


    万时喉咙发紧,浑身炸毛,她甚至还有一只拖鞋留在刚刚的位置。


    她惊愕的望着眼前的黑袍男人。


    难道他也是空间系的精神力,为何她忽然被置换了位置,眨眼间就出现在他身边?!


    男人像是从来没有变老,嘴唇还是那副轻浮重欲的模样,那颗讨厌的被她没少吻过的痣一如当年,他隔着塔帽的双眼似乎在望着她。


    万时几乎觉得自己是中了珂弥的幻术,是在做梦见到了他。


    首都星防卫罩外导弹与战舰混战亮起的各色光芒,照在他脸上,像是年少时依偎在窗边的柔和月光、像是赛博都市的霓虹灯光……


    不是说教宗都已经在位六十多年了吗?


    如果他也是胚殿孵化出的神人,那他怎么活的这么多年?!


    他握在她脖颈上的手指不算用力,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图。万时因为愤怒与谋算出了薄薄一层汗,浸透了他干涸的掌纹。


    他手指轻轻蹭动,像是在抚摸她的脉搏。


    万时喉咙滑动,苍白的脸孔上像是只剩下那双瞪大的紫色眼瞳,她慢慢笑起来,轻声道:“哥哥。”


    他的瞳孔藏在塔帽下,也露出微笑:“小时,你竟然先比我白了头啊。”


    万时的虚手正酝酿着要袭向他的脸前,她忽然感觉后背有种令她发毛的感觉——像是有手穿透了她单薄的睡衣,正在轻柔的抚过她刚出过汗的后背,攥住她的腿窝落下一个又一个滚烫的吻。


    这不是精神力在接近或者是看不见的手在触碰,而是某种过去的知觉、回忆里的状态叠加在她的身体上!


    他们发生过这么多事,他还敢怀念当时的温存?!


    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却仰着头咬紧牙发出一声怒吼。


    而那快要钻入皇帝寝宫的众多蝴蝶,竟猛地停驻下来。


    面对着那盘卧着仇人的门缝,以及二十多年想报仇却几乎不可能接近的唯一机会,调转方向——


    蝴蝶快要振碎了翅膀,以不可能的速度猛地朝万时的方向飞来!


    教宗轻笑道:“他竟然觉得你比复仇还重要,真是令我惊讶。”


    第188章 她没忍住抬


    蝴蝶趴伏在教宗黑色的长袍上,几乎覆盖了他的后背,振翅释放淹没二人的粼粉,几乎扭曲了周围的光线。


    教宗握着万时脖颈的手指微微震颤,他抬起另一只布满伤痕的左手,掀起衣袍用力一抖,然后打了个响指。


    蝴蝶的幻影几乎瞬间碾碎消失,仅剩一只本体,而粼粉像是被吸附汇聚成为一团,他抬手猛地甩向石柱。


    啪。


    轻轻一声脆响。


    蓝色蝴蝶如同蚊子血似的糊在了白色大理石柱上!


    但这一瞬间也足够万时两只虚手攥住教宗的关节,硬生生将他手臂拧断!


    万时快速后退,头顶不知何时升起一顶流淌黑泥的崎岖王冠,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她纯白色的长发,她穿着睡裙的身影与暗空间中苍白的自我交叠,紫色瞳孔中是炫目的光芒。


    她脚下大片黑色的泥影,流淌过岁宫外的走廊与台阶,像是巨轮倾倒的石油那般顺着台阶向下流淌。


    那黑色泥影也蔓延到了教宗脚下,姐姐趴在万时的后背上,紧盯着眼前的教宗;妈妈无声的挂在石柱上,藤蔓低垂。


    万时瞬间爆发出汹涌澎湃的精神力。


    太多论坛里讨论她婚姻的八卦,或是新闻中拍摄她一笑一颦的照片,都让许多人忘记——她是圣殿认定的,上万年来最强大的神人之一。


    与此同时,老师站在万时身侧,抬起一只流淌着黑泥的手指,试探向教宗的额头……


    她想要用“泥影”一探究竟他的过去。


    他到底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仅仅是为了掌握权力?


    就像一万多年前她跟他再次重逢时那样?!


    教宗垂着被她拧断的手臂,仿佛完全没有痛觉。


    他透过塔帽,像是看见了万时身边环绕的所有人,喃喃道:“你……还是怕孤单吗?”


    万时因他的话语,脸上涌现出阴郁的愤怒和报复,她抬起手想要掀开扣在他脸上的塔帽。


    就在“老师”的手与她的手都要碰到他额头时,他身后皇宫的大门忽然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而教宗也骤然朝后倒退两步,躲开她的手,靠在那满是上古人类时代故事的浮雕大门上。


    他戴着塔帽的脸边,就是浮雕中被伴星环绕的人类回不去的绿星,哥哥笑容慢慢扩大:“你好像变了很多,但又好像还是没长大”


    万时望着他。


    她忽然笃定像是为一万多年前两人的不明不白盖了章,冷冷道:“……而你就是恨我,从来都在算计我。”


    教宗猛地一僵。


    他身形不动,骨节分明的手紧攥着,像是蜡塑的活死人。


    有小痣的那侧嘴角抖了一下,像是一切的高高在上、运筹帷幄被万时这句话砸出了裂隙。


    就在二人无言的瞬间。


    头顶骤然轰压下来令人心脏乱鼓的巨响,万时抬起头。


    几艘巨大的战列舰拖着长长的蓝色焰尾,翻滚着砸向头顶的首都星的防卫罩结界!


    那甚至不只是声音,而是空气在剧烈震颤,令人觉得耳朵瞬间气压鼓起。像是夜空的屏幕打碎了一般,头顶纯净的夜空裂开无数细痕,而后向外崩解!


    首都星防卫罩被攻破了!


    紧接着是一整片绿色的极光,从宇宙深处而来,如同坠落的裙摆,越来越近,直到她看清——那不是极光,而是垂直向冕都方向坠落的细密导弹群,真闪烁着美丽的死亡之光……


    这覆盖面积足以毁掉小半座冕都!


    吉尔伯特喃喃道:“厄倪俄光幕。”


    从冕都地面上,飞速发射出上百枚拖着明亮焰尾的防御弹,直直向上空飞去,迎头撞向那些极光般的导弹!


    但干扰防御却不能覆盖所有的厄倪俄光幕导弹群,仍然有数枚先落在已经碎裂的防卫罩上,然后只是稍稍停顿,垂直落向冕都——


    先是一阵剧烈的白光,几乎将整个冕都映照的像是过度曝光的照片那般,冕都之中瞬间蒸腾起大团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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