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意识到,万时恐怕是太深入自己某段记忆,或者是一次性拓展了太多记忆宫殿的空间,导致自身精神力被极大消耗。


    芙欧立刻想要扶住她,转头刚要命学生关停钷晶装置,却在抓住她手指的那一刻踉跄半步。


    塔帽下双目亮起莹莹的紫色光芒,她恍惚的扶住唱诗台的扶手,几乎要跪倒在万时身边,仰头低声道:“阁下……宫殿外有什么来了!”


    众多学生们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


    芙欧的反应简直像是上一次她昏迷前那样,显然是神人阁下如同漩涡,将芙欧一同搅入暗空间中。


    周围管风琴声音尖利,钷晶装置迸射着电火花,万时手握栏杆,像是站在破风船的船首,白发随着不存在的风浪飞舞,芙欧靠着她的腿浑身颤抖的坐在地上。


    砰!周围钷晶装置过载断电,本就昏暗的暗语堂陷入一整片黑暗,唱诗台上传来沉重躯体倒下的声音。


    学生们在黑暗中紧张痛苦的大口呼吸,直到最年长的先从精神力的威压下缓过来,急急跑向一边,拉开了暗语堂的穹顶窗机关!


    在锁链的轰隆声中,机关拖动着穹顶处一道窄窄的石板升起,一道午后的光线射入暗语堂,灰尘飞扬,白光刺眼。


    他们就瞧见照在金色管风琴与唱诗台的光芒下,站着鬼魅一般穿着黑袍的男人。


    他不知何时出现,弯下腰露出衣袖下一截骨骼分明的手腕,半搂半扶起了趴在芙欧身上半昏迷的神人阁下。


    芙欧仰面倒在地上,意识即将模糊,她喃喃道:“……教宗大人。”


    从穹顶照射下来的白光融化了一切的颜色和边界,仿佛教宗黑袍都与手腕变成一样的雪白,刺烫的灼烧着众多学生的眼球。


    他软底鞋没有声音,将白发的神人阁下在怀里打横抱起,他将她的脑袋扶到自己肩膀上依靠着,才轻声道:“尊者芙欧,暗语堂是不允许任何圣殿外的人使用,更遑论完全没有经过训练的人。”


    芙欧和这位教宗的接触并不算多,她只是听说过他对于皇帝的重要性,以及早些年排除异己在圣殿站稳脚步的手段。


    芙欧剧烈咳嗽,艰难道:“万时阁下并非常人,我一直在想,十几天前撕开一道暗空间裂隙的人,会不会是——”


    教宗却冷漠的打断了她的话:“没人能做到这种事。”


    他的口吻也更像是威胁:“也没人能判断她是否有这种能力。”


    芙欧忽然后知后觉,如果万时真的能在冕都撕开一道暗空间裂隙,这对帝国是多大的威胁……


    这件事如果证实,只会害了万时!


    教宗怀里的白发女人,轮廓在飞尘舞动的白光下像是雪山中坠落的白鸟,眉眼几乎融化在光中,只有一道刺眼的红色鼻血缓缓流淌下来,滑到她抿紧的嘴唇之间。


    他伸手抹了一下,血污沁在她柔软嘴唇的细褶中,像是一片红色的胎记。


    教宗抱着她走入黑暗中,众多学生的目光无法适应黑暗,仿佛觉得两个人就这么消失了。


    直到侧门打开,方形的光亮中,显露出他横抱着她离去的轮廓。


    教宗并没有将她带到太远的地方。


    只是到暗语堂旁边的一处四方庭院里。


    阳光正斜照进来,白色陶土地砖与白色暗纹墙面,让整个庭院看起来像个方方的瓷盒子。


    一把木质高背椅摆在阴影的界限内,他以前会在典仪的环节之间,坐在这把椅子上一个人吸烟,看着庭院对面墙壁上镶嵌的格栅窄门。


    此刻他抱着她坐在那把椅子上。


    教宗黑色的塔帽戴的很低,只露出了嘴唇,神色衣袍宽大几乎盖住了整个椅子的轮廓。


    万时意识不清,身子却绷的直直的,她赤裸的双脚踩在地面上,白色裙子满是皱褶,人像是斜在黑色影子里的大十字架。


    他想让她舒服一点,但怎么都没办法让她放软身体,只能失笑的就让她这么硬挺挺躺着。


    他伸手到怀里去拿卷烟盒,一低头却看到了自己沾着血污的拇指。


    他将拇指放在唇边,犹豫片刻后还是用唇舌轻舔。


    像铁一样的味道。


    教宗笑了笑:“我们的血的味道才是一样的。”


    他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拿着手卷烟,凑到她鼻子前,笑道:“这才像是烟,对吧。可惜这也是没有尼古丁、没有兴奋剂,我花了二十年时间找到的某个水陆星球上的灌木制成的,吸完了屁用没有。”


    万时双眼在紧闭的眼皮下乱动,她恍惚中嗅到这股味道,鼻尖跟着贴上来。


    他有点想笑,当她下意识贴近他一些,他抬起手拿这支烟逗她。


    万时的脸迷糊之中蹭到他脖颈锁骨处,像是梦到什么似的鼻尖贴在他皮肤上,像个小动物确认这敌我似的嗅闻着。


    教宗轻颤了一下,坐在椅子上平视前方,望着庭院对面一无所有的墙。


    他仿佛听到了她喃喃道:“……哥哥。”


    教宗没有低下头看她,只是静静坐着。


    她身体慢慢软下来,像是安静困乏的睡着了,呼吸也逐渐平稳。


    他就像是搭在椅背上的一件黑色大衣,而她像是脱掉这件大衣,软倒在椅子上疲惫睡去的旅人。


    光线慢慢在庭院中倾斜,两个人一动不动。


    直到几个人影匆匆走过他对面那扇格栅窄门,一道路过的白袍身影偏头看过来,猛地顿住脚步,隔着门惊愕呼唤道:“万时阁下!”


    窄门上镂刻着圣殿的塔状花纹,守嗣人将面纱贴到门上,看到了搂抱着的万时的黑影,却看不清对方的脸。


    “阁下就在庭院内,谁在抱着她?如果她出了任何事,圣殿是否经得起殿外成千上百位念能者的质询,是否能对神务司和达达米亚公国做出合理的答复!”


    教宗能听到那扇窄门外守嗣人轻柔却急切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个男人更圆滑沙哑的声音,似乎在委婉坚决的要求圣殿枢机交出万时。


    显然是他们之前找不到万时,逼着圣殿枢机来找人了。


    圣殿枢机也没想到是教宗带走了神人阁下,硬着头皮阻拦,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司奈转头道:“乌顿,这个人是谁?”


    乌顿扶了扶眼镜,靠近那道窄门看向镂空花纹后,深远庭院的远端靠墙而坐的黑袍男人。


    对方头戴塔帽,似笑非笑,毫无触动的望着他们两人。


    黑袍男人微微抬起手,那扇常年紧闭的窄门忽然打开了一条门缝。


    守嗣人立刻推开窄门,走入方方正正的白陶庭院中。


    几位圣殿枢机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教宗,心生畏惧,停住脚步没有跟上来。


    “阁下!”守嗣人语气焦急,想要靠近过来,教宗却微微抬起手掌,掌心朝前,一道扭曲浮动的空气墙横在庭院之中,挡住了二人。


    教宗将快要从膝头滑下去的万时往上抱了一下,守嗣人面纱浮动,显然有些恼火戒备的盯着他。


    乌顿也跟着走进庭院,他靠近些拦住态度急切的司奈,圆框眼镜后狭长的双目眯起来,两手并袖也露出微笑:“教宗大人,初次见面。”


    司奈有些惊愕的微微偏头。


    “神务司今天有手续需要神人阁下办理,半天没找到人这才追到这儿来。要不是暗语堂不让守嗣人进入,我也不会草木皆兵的闯进来,更不该让神人阁下打扰了您的工作。”


    教宗并不接话,只是往椅背里靠了靠,半张脸深深埋在阴影中,将她抱得更紧。


    照进庭院内的白光太强,两个人眯着眼睛有些看不清阴影里只露出嘴唇下巴的教宗。


    司奈忽然注意到,这位黑袍男人左手布满微微凸起的浅红色伤疤,像是被人打碎又重组过,而且这疤痕相当老,仿佛是已经存在很多年……


    这些年来能见到这半张脸的,只有皇帝、皇太子殿下和少数的几位圣殿尊者。


    不过乌顿看着他,觉得这个间接或直接影响整个帝国的男人,并不是故作神秘,而是真的对世界不感兴趣。


    对他来说,世界就是个拿两根电线电一下,就会痉挛着蹬滚轮的死青蛙。


    乌顿观察着对面教宗大人的身躯,看不出他的任何动物特征,微笑道:“如果教宗大人也想要跟万时阁下面对面聊聊天,或许可以申请社交匹配系统。”


    教宗终于露出轻笑:“我可没有本事跟那么多雄性争抢。”


    他手指有点亲昵又有些冷酷似的,用力捏了一下万时的脸颊,给她留了个不轻不重的红印。


    乌顿对他的冒犯行为面露恼火。


    但教宗的表情更像是为万时没有苏醒而感觉有点惋惜。


    很快他站起身来,将怀里的万时放在了椅子上,她像个关节松散的娃娃似的半靠在椅背上昏睡着。


    教宗站在一侧,将刚刚夹在手里的烟点燃,安静又悠闲的吸了一口,望着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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