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她胆子大到敢一个人来皇宫。
……确实,她总是天不怕地不怕,每次都是他惴惴不安,小心防范,惹来她的厌烦。
但海因茨没想正面碰见她,他计划是在暗处送她安全离开就行。
毕竟觐见仪式那天夜里,她那恐惧的目光刻在了海因茨心上。海因茨不知道这些天把她的反应、她的眼神反刍多少次了。
他只见过她愤怒狡黠,但从没有那样的害怕。
此刻四目相对,他已经没法躲开,瞳孔一缩,但还是平静道:“万时。”
万时胸口起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甜点吃得确实太多了,这么一路跑过来反胃的厉害。
此刻她脑子也有点割裂,人也卡壳在了原地。
阳光之下,海因茨这张死脸她闭眼都能摹画出五官,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而另一面,他眼前不断浮现那天夜里水边的大蜘蛛……
之前忙起来一直来不及思考的细节,此刻在两人四目相对后,在她脑袋里轰鸣起来!
会不会他每个夜晚都偷偷变成大蜘蛛,倒挂在别墅里?
会不会他那时候抱得那么紧,就是想要吐丝狠狠缠住她?
会不会他回头怀孕了会生下一堆蜘蛛卵,然后她某天惊醒就发现家里满地都是八条腿八只眼的孩子喊她妈妈啊啊啊啊!
万时现在理解,那些神人阁下为什么短寿又疯狂了!
如果在他们眼里每一个类人都像是万时眼里的大蜘蛛,极度恐惧之下还要跟怪物们社交、结婚、还要必须跟他们生孩子,孩子还都特别粘人,这怎么可能不疯啊?!
海因茨看她没有离开,鼓起一丝勇气,朝她挪了半步,低声道:“觐见仪式结束后,摩斐斯已经从怪物状态恢复,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你呢?你是被扎赫兰带到达达米亚公国了吗?”
万时没想到他还要靠近,两只虚手重重推在他胸膛上,下意识骂道:“你才是那个怪物!离我远一点!”
这一句话就让海因茨面无血色。
她动作太大,忽然胃里上涌——
“呕!!”
她扶着墙吐了。
操,好丢人,早知道那抹黑影是海因茨,她就根本没必要快跑过来,还跟没吃过好吃的一样,把自己弄吐了!
万时抹了抹嘴直起身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海因茨冰灰色瞳孔仿佛要裂开,他无所适从的后退半步,抬手偏过头遮住了自己的脸,声音有些发抖地一边退一边道:“抱歉、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你只是见到我就会……”
万时没想到他以为她是被吓吐的,但她也懒得解释了,转头要走。
海因茨立刻抬起双手:“我后退、我后退!我不靠近你!万时,我现在跟你之前见到的样子没区别,我发誓我不会再吓到你了!你先别着急走——”
万时一边往外走,一边把脚跺得咚咚响:“我就走!我就走,你还管得着我吗?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咱们两个的结婚手续都没办下来,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想再管我了,你就是个骗子!”
海因茨从她消失之后就没睡好过,此刻再听到她这一番话,眼前阵阵发黑,脚下想追出去,却踉跄几步靠在了围墙上。
追上去又能怎么样?除了把她吓到还有什么结果?
他呼吸有些急促,靠在围墙上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冷,发情期还未结束的热潮与虚弱袭来。
她不在乎摩斐斯是混种,却尖叫着说他是怪物;她对于这场婚姻最大的记忆点,都是他对她的那些管束。
而他们根本没办下婚礼这件事,是涅玻耳告诉她的吗?
万时虽然不知道,可海因茨是知道涅玻耳身上的秘密!
什么肚子上的疤痕是取肿瘤——
涅玻耳当年从暗空间被救出来的时候,大着肚子,虚弱中持续着发情,还嘴里念叨着混乱献媚的话语!
教宗说过,涅玻耳被暗空间的邪神捕获,成为了对方的禁脔才保下命来。
这样都被玩透了的涅玻耳,精神力已经彻底残废的涅玻耳,凭什么横插一脚,凭什么跟万时结婚?!
海因茨在愤怒之中几乎呼吸不上来,他剧烈咳嗽起来,紧紧攥着手套——
他为了皇室这些年谨小慎微,没有自我的空间、没有一丝一毫的背叛,为什么到头来是这个结果?
对伍尔西都能面露亲昵,对摩斐斯都能张开手拥抱的万时,为什么偏偏最讨厌的是他的原型,为什么会对他尖叫着大喊怪物?
他也不想有这样的基因原型!
“……你不会要死了吧。”
万时迟疑的声音忽然从墙的另一边传来。
海因茨头皮发麻,下意识的转头含混叫道:“万时、万时?”
她声音还有着一丝烦躁,跺着脚道:“别喊我名字跟叫床似的!”
海因茨都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他手套按在口鼻处,努力压制着混乱的呼吸,闷声道:“……你怎么回来了?”
万时也是连滚带爬跑出去十几步,才想起自己应该从海因茨嘴里多榨出一点情报,于是又小踱步走回来,结果到墙边就听见了海因茨跟哮喘似的呼吸咳嗽声。
不过现在听他的声音,好像他也没什么大事,万时咬牙切齿道:“你不能过这道门,我有事情要问你!”
海因茨那边沉默了片刻,才听见他的声音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你说。”
万时偏过头去,海因茨站在了她看不见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黑色风衣的衣摆。
她松了口气:“……你刚刚是在夏宫里吗?”
海因茨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稳定:“不。我没有直接进夏宫,一直都在侧殿花园这边。怎么了?”
万时思索道:“那还有谁能随意出入夏宫?”
海因茨犹豫片刻道:“医生、念能者、亲卫队。你是要找谁?”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海因茨两只手紧紧攥在身后,他怕自己回答不对她就立刻离开,再难找到见她的机会。
海因茨听到她的声音,都知道她又咬着指甲在墙的另一面踱步,他屏住呼吸没有动,甚至伸手按住了自己随风乱飘的衣摆。
她低声道:“你必须老实回答我,当时是谁让你来胚殿接我的?”
海因茨垂下眼睛:“涅玻耳将消息告知我的。”
万时眉头紧皱:“他怎么会知道我当时流落到了胚殿?我想知道,更早之前是谁建议把我的胚胎拉过来给他治病的!”
海因茨低声道:“是……教宗。”
万时第一次听到这个称谓,她侧过身去:“教宗?教宗是什么?”
“是圣殿在职务上的最高领袖。也是皇帝的心腹。”
万时沉吟片刻:“想要见到这个教宗是不是很难?”
海因茨听着她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偏过头去,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嫩黄色的裙摆,还有裙摆下受伤未愈的小腿,他盯着她膝盖窝附近的几道刀口划痕,紧张起来:“很难。我也就见过他一两次。你怎么受伤了?”
万时:“跟你没关系。他的名字、他的资料你能查到吗?”
万时说出口就有些后悔。毕竟他们两个又没有结婚,她总是下意识使唤海因茨。
海因茨也摇了摇头:“我这些年也没收集到他的资料。而且我不建议你跟他有接触,教宗跟皇帝的关系太近,他一句话就能改变皇帝的心意。”
万时喃喃道:“皇帝的心意。说起来,从第一次你把我送到皇宫的时候,你就在害怕——害怕的不是涅玻耳,而是皇帝对吧。”
海因茨屏住呼吸。
万时太了解他了,这个反应就是她说对了。
万时左顾右盼,压低声音道:“皇帝可能对我做什么?”
海因茨半晌道:“我不敢猜。”
万时急道:“别跟我说你现在还要为了皇帝,把我害了!你不说,我就永远没有防范的办法!”
海因茨咳嗽几声,靠着墙缓了缓才道:“我是怕吓到你。祂做什么都有可能。陛下也受了很重的伤,可能让你去为祂治疗;也可能突然发疯,把你制成什么不得了的武器;当然最坏的可能性是……”
万时靠近了门,海因茨甚至能看到她因为紧张而抱起的胳膊。
海因茨轻声道:“让你跟祂生育子嗣。”
万时震惊在原地。
连涅玻耳都已经算得上大龄未婚剩男,皇帝陛下更是很老了,那还能生吗?
难道是觉得三个号都废了,还想再练第四个号吗?
不会之前说的让她跟皇室联姻,是成为皇帝陛下第四个孩子的母亲吧?!
海因茨盯着她的手臂,忽然道:“你胳膊上怎么也有伤?是扎赫兰做的吗!”
他几乎想要伸手过去,检查一下她身上到底有多少伤痕。
万时忽然往后退了半步,冷声道:“跟你没关系。”
“扎赫兰还在首都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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