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白色头巾下包裹着的,并不是珂弥的脸,是位失去血色面色平静的青年,仿佛早就知道自己要死在这里仰面躺在草地上。


    果然珂弥没这么好杀。


    “怎么?万时公爵认识曼高蒂王国的圣子吗?”


    万时偏过头,就看到一只穿着白色军服的白头海雕抱臂道:“你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真正的圣子珂弥亚,而他已经跑掉了?”


    万时捂嘴惊讶:“什么珂弥亚?这面具不就是觐见时的使者吗?”


    她立刻追上去咬了一口:“你认识面具后的人?看来这都是你计划的,这是非要在我的行宫闹出人命,搞得达达米亚公国和毗邻的曼高蒂王国也打起来才满意是吗?!”


    白头海雕摇了摇头,弯下腰去,覆盖着薄薄羽毛的手伸出去,手指点了点尸体胸膛处的焦痕:“这是我们二师攻坚特工部常用的一种离子武器,穿透性极强,能融化钢铁外壳,我怎么会用指向性这么明确的武器?”


    白头海雕甩手笑道:“说不定是他们闹得一出戏。他们还想跟帝国打下去,但小国王被抓他们不能不和谈,只有使者被杀,国家受辱,民意才能支持曼高蒂王国不顾小国王的性命,跟帝国继续对抗下去。”


    万时冷笑起来:“你以为我没看到吗?周围的街道处有不少第一集 团军的飞行器与士兵,如果你只是一个人来,使者被杀,这屎盆子也扣不到你头上的!”


    白头海雕没想到她如此敏锐,只好道:“我是想杀他,可海因茨军长的人都在这附近,我一直在想办法突破,就要跟第三集 团军起冲突的时候——这位假圣子突然被暗处的离子枪击中而亡。仿佛要故意顺了我的意似的。”


    她单手叉腰,讥讽道:“哈,所以你本来就想在我这儿杀人,甚至跟海因茨起冲突也在所不惜。看来第一集 团军也没把这场觐见仪式当回事啊。”


    白头海雕身材将近两米,胸膛宽厚,他眯起眼睛,忽然弯下腰,金黄色鸟喙靠近万时的脸:“当然。公爵阁下,你又凭什么要求别人把这场觐见仪式当回事,就凭你不知道怎么得到的公爵之位,还是你尊贵的神人身——”


    海因茨皱眉刚要走上来,万时一只手忽然握住了黄色鸟喙,拽得白头海雕脑袋弯下来,虚手抡圆了一个巴掌就扇了上去!


    海因茨:“……!”


    他瞪大眼睛,下一秒就平静下来了。


    ……她都差点掐死了皇太子殿下,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她两只虚手结结实实抡上去,海因茨立刻靠过去,推开白头海雕,坚决不给他一点还手的机会:“别打了!”


    白头海雕被打的脸上羽毛都呲起来了,他震惊的踉跄两步,看向海因茨:“她打完我你倒是上来拦了!嘶、真疼啊!”


    绝大多数的宾客正在往前厅撤走,但也有少数人还没离去,远远看到了他挨了公爵的嘴巴,没忍住笑出来,低声议论。


    可万时哪里知道什么叫得过且过,指着骂道:“嘴巴这么黄你是嘬了粪吗?这是我的行宫,是达达米亚公国的领土,你要觉得我这个公爵没地位,有本事你把神授血状撕了去!你不会尊重别人,我何必尊重你?!”


    海因茨也知道对方家族势力雄厚不好惹,只皱眉佯装训他道:“都别说了。”


    白头海雕气得炸毛:“操,我说了嘛?!不都是她单方面在骂我!”


    海因茨装没听见:“现在的问题是命案已经发生,对外也要有个说法。你第一集 团军既然本来就打算出手的,这件事证据又确凿,只能落在你头上了。”


    白头海雕胸膛起伏快昏过去了:“这要是当年扎赫兰在,本来就该是咱们两个作为帝国军,商量着把屎盆子扣在扎赫兰头上。现在变成你妻子,你就这样!海因茨,我真是看错人了!”


    海因茨一脸秉公执法的模样,面无表情:“她本就毫不知——”


    忽然,海因茨那极其敏锐的预感警铃大作,他握住万时的肩膀,猛地将她拽到怀中。


    下一秒,从张开的白伞上方,巨大的黑影扑下来,瞬间摧枯拉朽的撞断无数金属伞柱,跌入湖中!


    灯带拽断,在空中带着火花乱甩,刚刚还明亮的花园瞬间暗了一片。


    还没离去的宾客尖叫声四起,朝外狂奔。


    “怪物!刚刚出了命案,现在又有怪物突然出现了!”


    “啊啊啊啊——走,别管是什么咱们先赶紧走!”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看到了有翅膀有尾巴有角,是我看错了吗?”


    “这神人公爵到底是有多神,怎么一个觐见仪式能出这么多事儿?!”


    万时看到两只如龙的巨大翅膀,在花园的漆黑湖水中掀起浪花,翅膀的爪子钉在湖畔的草地上,她听到了轰鸣沙哑的呼唤声:“……万时、万时!我努力想控制的……但不行、不行……”


    摩斐斯的声音夹杂着骨肉撕裂般的痛苦。


    海因茨脸色变化:“他怎么会……”


    万时一瞬间就懂了。


    这或许是珂弥在发现第一集 团军要杀他之后的反击——他要让帝国的丑闻在众多贵族面前显露!


    但因为摩斐斯拼命压制,造成了时间差,他没有在所有宾客在场的时候现出原型,而是到绝大多数宾客都离场时才飞扑而下。


    万时背后冒出一层薄薄冷汗。


    如果是在十分钟前摩斐斯变成怪物从行宫上扑下来,在场会死多少人?


    或者珂弥压根不在乎,这群华服贵族中,有太多人在二十多年前目睹他被折磨与“斩首”,他早就想要对帝国展开报复了。


    如果不是觐见仪式被毁,万时还能赞同他更多一点——至少他只杀天龙人。


    但此刻还有大量宾客没能离去,有些人乘坐飞行器离开时,也能看到变成怪物的摩斐斯……


    珂弥的手腕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他太知道帝国如今岌岌可危的情况,如果暴露三皇子是混种,再加上皇太子殿下的隐身,皇女殿下身边的蠢蠢欲动……


    她忽然理解了珂弥说的话:


    “我为未来的事情道歉。”


    “你第一身份是达达米亚公国的公爵。”


    “而帝国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珂弥借着她的觐见仪式,想要让帝国进一步陷入混乱和分裂!


    而她内心也在剧烈摇摆着。


    作为达达米亚公爵,帝国如果分裂,她借着自己的公爵地位,绝对能够在乱和变中,想办法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一条更往上的路。


    但另一方面,她目前还对自己公国内的势力没有掌控力,现在就闹大,她的助力海因茨要因此削弱,她自己也还没有做好应对分裂的准备……


    海因茨并不知道她的动摇,立刻启动音阵,命令第三集 团军士兵集合,如临大敌的朝湖边走去,他回过头:“万时,你能让他恢复原状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的吧——”


    他转过脸去,却瞧见万时抓着佩刀,苍白的脸颊被金红两色的军服映照的冰冷艳丽,她瞳孔微颤。


    海因茨本来想叫她的名字,他忽然悚然,一个想法如同雷击贯穿了他:


    万时也在考虑,是否要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暴露摩斐斯的混种身份,让帝国皇室身败名裂!


    海因茨一瞬有些恍惚:


    他以为她很喜欢摩斐斯。


    他以为……他们的婚姻将她拉入了帝国的阵营。


    但——她当然要为自己考虑。


    神人阁下的身份保护不了她,公爵的地位才有可能。


    而湖水中的摩斐斯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精神力的折磨,竟然有些发狂,他一个爪子扫开十几张花园里的桌子,目光望着万时的方向,像是觉得自己毁了她的觐见仪式,让她丢了脸一样:“万时、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呃呃啊啊啊!好痛、好痛!对不起……”


    他太想要压制自己的基因原型冒出来,反而给身体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万时目光摇摆。


    海因茨站在昏暗的湖水边,裤腿被摩斐斯打滚掀起的水浪弄湿,他想要说什么,却是胸膛要炸开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死死盯着她做出选择。


    他知道万时热衷于权力,但如果万时也在此刻对摩斐斯落井下石、弃之不顾,那是否说明她面对权力,其实跟皇宫里的其他人,跟那位陛下也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她也是那种人,海因茨不怨她,只是他会觉得……


    万时忽然攥住手指,朝摩斐斯的方向走过去,回头嘶喊道:“断电!苏,命人把花园里全部断电关灯!瓦南里——让你的士兵把所有宾客都送走!”


    海因茨感觉几乎要爆开的那股气倏地泄出去,他悬起的心重重落地。


    海因茨高声道:“你别靠太近。”


    万时跟他四目对视,风吹动白色碎发贴在她面颊上:“我知道。”


    两个人四目对视,海因茨忽然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到这一刻,他们比什么时候都像是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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