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茨一只手接过伞,搂着万时顺着长长的回廊往里走去。


    万时有意无意的靠近他的胸膛,因为遮住双目,她的步伐有些踯躅,海因茨在她耳边低声提醒着她。


    长廊走到屋里也没有任何的台阶,只有偶尔的缓坡,万时立刻猜测,这位皇太子殿下很可能要坐轮椅。


    万时思索着:是这位皇太子殿下跟胚殿有联系指名了她,还是他身边的其他人?她会不会今夜就能知道这个答案。


    木门被推开,万时嗅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与花草香味,里头是更深的门扇,万时心里咬牙。


    偏偏是在这时候,“家人们”都不在。


    否则姐姐可以告诉她周围的景象,妈妈可以在天花板上控制住局面,狗狗可以舔一舔——


    海因茨站住脚步,看向了玻璃宫殿中那张大床上躺着的鸦青色头发的男人。


    他半边身子羽化,鬓角两侧的白色绒毛化作两只小羽翼,湿淋淋的贴在脸边。


    已经到无法控制原型的地步,怪不得要遮住万时的眼睛。


    他眉头紧皱,面色痛苦,又陷入了意识不清的呓语中,隐约能听到他在低声喃喃:“……我愿意、我愿意献上一切……只求你放过他们……”


    几位医生与念能者沉默的在他床旁操作着。


    万时看不到床上的男人像个半死的标本一样,但海因茨也已经习惯了他这幅样子。


    海因茨余光看到宫殿侧面的帷幔后方,似乎还立着一位念能者,单是模糊的轮廓他没能认出来,只是在海因茨与万时走进来之后,微微偏过头。


    而床上的皇太子殿下忽然痉挛,痛苦的想要蜷起身体,左边肩膀如同被电击一样剧烈颤抖。他因为疼痛而惊醒,睁开了眼睛,额头上沁满汗珠,看着天花板。


    医生在他耳边低语,并将他的床微微升起来些,让他能坐直上半身。


    涅玻耳状况显然相当不好,他神智半天才能凝聚,目光缓缓落在了海因茨身上,他刚要露出一点笑容,就被他身边的人吸引去了目光。


    海因茨喉结滚动片刻,伸手想要遮住他看着万时的目光,却只能一只手握着她,另一只手在背后紧紧攥着摘下来的手套。


    他想要带着万时靠近,却看到一位女性医生对他摇了摇头,而是她来牵住了万时的手带着她往前走去。


    万时看不见周围,步伐迟疑。


    海因茨看着她的手害怕似的往他的方向探了一下,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医生扶着万时坐在了涅玻耳右手边的软凳上。


    涅玻耳望着她,刚要开口就咳嗽了起来,他的咳嗽声就将她吓得在软凳上哆嗦了一下。


    万时都觉得自己演小可怜鹌鹑演的有点过,但这两个男人似乎都不觉得——


    他们俩甚至比她还紧张。


    医生喂他喝了几口水,可涅玻耳声音还是沙哑得厉害,听起来不大像是平时。他轻声道:“看来我很可怕,抱歉吓到你了。也抱歉……这么久我们才见面。”


    万时:“……”


    大哥,我们这能叫见面了吗?


    “海因茨告诉我,你叫万时,是吗?”


    万时点了点头。


    涅玻耳微笑道:“很有意味的名字,谢谢你来帮我,不必担心,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哪怕你做不了什么,也不会有人怪你。”


    万时嘴唇动了动:“我……要怎么帮你?”


    涅玻耳咳了咳后,面色有些苍白:“你能把你的精神力展露出来吗?”


    万时偏了偏头:“我的精神力有不同的种类,你要做什么,我才知道展露什么样的。”


    涅玻耳垂下眼睛:“……你能跟我精神力融合吗?”


    万时张了张嘴,故意道:“这不是夫妻之间才应该做的事吗?”


    海因茨攥紧手指。


    涅玻耳也沉默了一瞬,看向站在距离床边十几步远的海因茨。


    他哪怕在发病期间,也能嗅得到她身上强烈的费洛蒙气味,很明显她跟海因茨不但关系匪浅,而且就在不久之前还在亲密。


    涅玻耳之前还觉得海因茨带走她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量,现在看来——他竟然真的对这位神人无法自拔。


    涅玻耳慢慢道:“……精神力的融合也能治疗疾病。放心,我不会要你做更多的事情。”


    第95章 万时跳上床


    万时攥了攥手指,她的假藤慢慢攀上柔软的床铺,她低声道:“嗯我知道。之前海因茨受伤昏迷了很久,我就用精神力为他治疗了。”


    涅玻耳轻笑了:“是吗?那帝国确实应该感谢你。”


    海因茨表情有点古怪。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动万时这时候还在几句话不离他,还是想说她当时所谓的“治病”根本就是——


    万时此刻却明白为何念能者都佩戴塔帽了,遮住双目能够让精神力更集中、更清晰。


    她闭着眼睛甚至能隐约“看到”涅玻耳的精神力。


    他就像是摔在地上的镜子一样破碎。


    而她的假藤正从这些碎片上攀爬过去。


    海因茨眼睁睁的看着之前在司付星的床上,紧紧攀着他的躯体吮吸着的假藤,覆盖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那些藤蔓的尖端像是触手一样在探索着,尖端的嫩叶分叉想要刺入涅玻耳破碎的精神力,却被弹了回来。


    她有些惊讶,涅玻耳也轻轻闷哼一声,脸上泛起一些红。


    万时声音有些委屈似的:“……你的精神力在抗拒我。是因为这群医生在盯着你,你太紧张了吗?”


    涅玻耳抬起眼看向周围,医生和念能者往后退了几步,连同着海因茨都向后退了两步。


    万时几乎将自己的假藤铺满了整张床面,不同于虚手能感受到真实的世界,假藤只能触摸到精神力。


    此刻,她感受到在床上破碎的灵魂在战栗在发烫。


    万时思索着,慢慢的将假藤根茎上弯曲的吸盘细丝紧紧贴附在他的精神力上。


    床上的男人呼吸声更重了,他鼻息中甚至发出了几声低微的呻吟,万时也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假藤尖端刺入了他的一块碎片之中。


    啊。万时微微启唇。


    他听声音是一个清雅冷淡的人,但精神力却如此炙热滚烫。


    而只是藤蔓轻轻吮吸他的精神力,涅玻耳面颊两侧的羽化开始慢慢退缩。


    万时大概懂了,她让精神力更往他无数碎片深处去钻,藤蔓仿佛是穿针引线,将他一点点缝合在一起。


    那位皇太子殿下的声音像是痛苦像是求饶,他在颤栗着,连万时都因为他颤抖的呼吸声有些兴奋。


    涅玻耳哑着嗓子忽然道:“走——你们都走,就让她在这里就好、咳咳……”


    其余几位医生和念能者看向帷幔后不说话的人,碎步离去。


    但万时听出了海因茨没有走。


    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海因茨送她进来,她咬住嘴唇,藤蔓缩了缩,偏头道:“……海因茨,你还在吗?”


    海因茨半晌才声音低沉,咬牙道:“我在。”


    万时:“你出去吧。在外面等我好不好。我……”


    海因茨看着她在塔帽下泛红的脸。精神力的融入,对被入侵的那方虽然更刺激,但对于主动的一方也不是毫无影响。


    他曾听到过她因为精神力融入他的围墙时发出的难耐又愉悦的声音。


    她显然是不想让他目睹这些。


    海因茨胸膛起伏,他冰冷的目光紧盯着躺在床上的皇太子殿下。


    涅玻耳脖颈处的衣领已经快被汗水湿透,薄薄的软毯下能看到他蜷起了一条腿,只为遮掩某些不堪的轮廓。


    涅玻耳自知难堪,他抬起袖子搭在脸上,低声道:“……海因茨,出去吧,我不会伤害她的。我向你保证。”


    海因茨往后退了两步,就在他快要离开的时候,万时有些慌张的声音响起:“海因茨,你也不要走太远。我今天要回家。”


    海因茨的心就被这有点发抖的“回家”两个字音化成一滩水,他将手套攥得咯吱作响:“好。晚一些我们回家。”


    一道道门扇合上,万时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殿下身上。


    她嘴角动了动。


    她将精神力彻底放开,往外探索着,确认整个房间里只有她和皇太子殿下。


    哈……皇宫真就这么放心,把她跟皇太子殿下放在同一个房间?


    不过她猜测或许门外的亲卫兵正注意着房内的一切动静,或许侧面回廊上还有随时待命的医生,但他们赶进来都会有时间差。


    万时伸手想要摘掉塔帽,看一眼皇太子殿下的长相,这么会喘,不知道长得漂不漂亮。


    但塔帽像是被魔法嵌在了她的脑袋上,她无论如何都摘不下来。


    只是她不知道,在身后,有人全无痕迹的收起自己的精神力,藏在房间之中。


    那双同样藏在塔帽下的目光正在望着她,看着她烦躁的想要摘掉塔帽的动作而弯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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