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茨给她的终端机发了条消息:


    【#】:“我住在另外的套房。有事按铃找我或者找管家。早点休息。”


    万时身上的浴巾散开落在地上,她呆呆站在卧室里。


    完了。


    他的目的竟然都不是要生小军长。


    这到底要有什么大的等着她啊!


    海因茨也不是没考虑过跟她住在同个房间,但想到她的噩梦与无精打采,让他不得不对她更加谨慎。


    他让她住在了自己之前的房间,他则住在了隔壁的套房。


    当夜果然就出了问题。


    万时抱着薄被离开了房间。


    他从她开门就醒了,再加上一路上都有仆从汇报,海因茨只让他们别拦着她,就让她随意的出入。


    海因茨只是坐在房间内不动声色等她回来。


    却没想到万时穿着拖鞋与睡衣,一路穿过大厅与深色的幽长回廊,嘴里不知道在念着什么快步离开,一直走到庄园后方草甸的矮坡上。


    海因茨站在窗边,看着她裹着被子的身影消失不见,只是加强了园林周边的巡逻。


    第二天早晨,天还未亮的时候她回来了,被子沾满露水,她扔在了房间的地上。人洗完澡又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直到午饭的时候才回来。


    之后的夜晚总是这样。


    她披着一床新被子走进了树林中,一夜没出来。


    那天的早上下了小雨,司付星的雨水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其中有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道。


    万时披着被子冲回府邸的时候,发现门廊处摆着一沓干燥的毛巾、她尺码的雨靴和雨衣,还有装满灯油的露营灯。


    没有管家没有仆从,仿佛没有任何人会管束她。


    万时愣了愣。


    海因茨从司付星主城回来时,就发现门廊处满是积水,雨靴与雨衣都不见了。


    管家说她将满是雨水的被子扔在了回廊,然后还溜进厨房里吃了三块肉排喝了两杯甜酒,想去翻甜点冷藏柜时打翻了一大堆名贵瓷器,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留下一地狼藉就跑了。


    海因茨有些想笑。


    从主城一同前来的照相团队已经在会客厅架起灯光,铺好绒毯,从飞行器上搬来无数套精致衣裙。


    海因茨换了一身衣服下楼后,给她的终端机发了条消息。


    “快点回来。”


    他觉得这口吻有些像是命令。他习惯这么说话,但对她或许不该这样。


    他刚要改变口吻,但终端机一响。


    【坏牙鬼】:“知道了。烦死了。”


    周围的摄影师从知道要给那位第三集 团军的军长拍摄结婚照,从来的路上就紧绷恐惧着。


    不止是因为他是司付星周边星系的唯一掌权者,更是因为他在帝国核心圈中的威名——比如司付星最早就是某个星盗的主星,被他残酷镇压后推平重建成如今的繁华模样。


    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这当然是好事,但在被他扔进熔炉化成汤早日投胎的上千位星盗来说,就比较微妙了。


    海因茨军长虽然生的俊朗,但气质太过肃杀冷漠,连礼服都穿出几份战后军官庆功宴的氛围。


    可他今天始终很平静,颇有耐性的坐在沙发上等待着。


    片刻后,一个湿漉漉的身影出现在会客厅门口。


    套着透明雨衣的苍白女人探头探脑,她手里拎着还在往下滴泥水的铲子,脚上是一双明亮的红色雨靴。


    她摘下雨衣的兜帽,但雪色头发潮湿打卷的贴在脸边,面颊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的瓷杯,淡紫色大眼睛警戒的环顾着所有人。


    海因茨军长起身,他比她高许多,垂下头与她说什么。


    她不大高兴的想要反驳,刚开口,他就从侍从手中接过温热干燥的毛巾,盖在了她脸上:“去挑挑衣服吧。这照片可能要登报的,很重要。”


    万时走过一群不敢抬头的摄影师和造型师,走到成排的衣装前头,她翻看了几眼就走回来,站到照相的布景前,脱掉透明雨衣:“我不换衣服了。就这样拍。”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华夫格运动衫,配着刚好到膝盖的短裤,红色雨鞋中长袜堆在小腿肚上,肩膀与领口湿漉漉的,鬓边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反正就是随便结个婚而已,赶紧拍完你好去提交申请。”


    周围没人敢说话。


    摄影师领队将头垂得更低。


    海因茨军长的副亲卫长似乎要了全星球的婚庆摄影团队的样片,来供他挑选。而在婚姻的主角来之前,管家勒令他们每个人结下精神力的保密誓言,海因茨还亲自挑选了布景和衣装,坐在这里等了她将近一个小时。


    她说的却是“随便结个婚”。


    外头雨水砸在玻璃上,摄影团队所有人都觉得偌大的会客厅内气压低到了极点。


    ……他们不会没法活着走出去了吧。


    过了半天,海因茨军长站起身:“好。”


    万时的红色雨靴踩在了雪白色布景中,哪怕是出席皇室宴会也永远穿着军装的海因茨军长难得穿上了礼服,站在她身边。


    俩人就跟站桩似的。


    万时雨靴里可能进了水,她还在抬着脚乱踩,踩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这是会客厅里唯一的声音了。


    摄影领队是一只猞猁,尴尬的尾巴都夹紧了,她只能努力活跃气氛:“两位新人可以靠的更近一些——如果能有些互动的动作就更好了。”


    海因茨微微皱起眉头。


    猞猁心里一凉,心里刚要大叫完蛋,就听到白发的物种不明的年轻女人歪头问道:“什么动作?我打他一拳也行?”


    猞猁从嗓子眼里发出跟夹核桃似的尬笑:“不是、就是那种亲密一些的互动,毕竟咱们拍的是结婚照哈哈哈哈……”


    万时偏头看了他一眼。


    海因茨看着镜头,垂着手巍然不动,人跟钉死在地面上一样。


    她想了想,伸手抓住了海因茨的右手。


    海因茨肩膀微微一震。


    海因茨低头看她的时候,万时已经看向了镜头,问猞猁摄像师:“这样行吗?”


    猞猁刚想比划一下说可以,海因茨忽然挣开万时的手指。


    万时惊讶:“你就忍一下——”


    海因茨摘掉了右手的手套,露出了他戴着婚戒的手指,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宽大,跟他那没有肩章的军装一样平实有力。指节并不纤细优雅,但一看就能想象到他稳稳抓住舵,在星海中航行的样子。


    万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手太潮湿,但仿佛有薄汗从紧握的指缝中沁出,如同他把雨水传递给了她。


    她神情有些古怪,想要抬头去看他,但猞猁摄影师喊道:“好的,非常好,看这里——”


    等她在这种老式闪光灯下迷迷糊糊的拍完照,才发现海因茨一直握着她的手,牵着她离开了布景。


    猞猁摄影师捧上厚重的照片器,让他挑选照片,万时的角度有点看不到,她踮起脚尖:“让我也挑挑。”


    海因茨这时才松开她的手,冰灰色眼睛瞥了她一眼:“随便结个婚,照片有什么重要的。”


    万时咬牙切齿,她动作夸张的将刚刚跟他牵在一起的手在身上用力抹了抹:“我劝你以后少戴皮手套,憋出一手的汗!”


    海因茨:“……”


    他挑了几张之后递给摄影师,万时也赌气不去看,她刚想要跑走,海因茨就带她去了隔壁房间。


    万时见到了几位头戴紫色塔帽的念能者,为首的女性身披长袍,身材有些佝偻,抬起一只手向海因茨与她行礼。


    万时提防的望着这群人,也仿佛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在塔帽的遮掩下打量着她。


    海因茨带着她坐在沙发上,对着几位念能者道:“自从上次深入暗空间后,她的精神力最近一直不稳定。”


    几位念能者靠近过来,万时感觉到她们的精神力在逼近,她瞳孔变成深紫色,依稀能看到如镜子一般的几道精神力在她身边竖起。


    她不安的挪动几下,海因茨按住她的肩膀:“很快就好了,他们只是检查一下身体,看能不能避免你再昏倒。”


    为首的佝偻女念能者问道:“阁下,你的精神力最近有什么变化吗?有曾经掌握的力量消失了吗?”


    万时瞳孔震动。


    难道海因茨也看出来她身边没有力量了?


    她满心戒备,摇头道:“没有。一切都好。只是会做梦而已。”


    念能者布满皱纹又柔软的手搭在万时的手背上,而周围凝结成镜子的精神力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万时偏头看过去,她的面庞映照在镜子中。


    但很快又变化。


    那些面容变成姐姐天真的圆脸,变成妈妈形如枯槁的苍白瘦脸,变成嘴角被撕裂开的老师,甚至变成了空洞又温顺的巴吉度猎犬……


    她瞳孔中的不安映照在每一双眼睛里,她咧嘴一笑,那些面孔上也都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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