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时看到眼前的羊皮纸卷开始卷动——
万时这才注意到,即将下方被卷进去的有个名字,好像有点眼熟。
她伸手想要将羊皮纸拽出来一些,周围的守嗣人大惊,连忙扑上来拦住她的手:“阁下!阁下不要乱动!这是圣物!”
万时回过头来,独断专横道:“给我看看神人的名录,我不信你们没有。”
姆菈搂住她,摇头:“不,您是神人,他们也是神人,胚殿不会将你的名字和讯息告诉后来的神人,自然也不会让您看到其他神人的。”
万时皱起眉毛:“……难道就没有人在胚殿中找寻自己的亲人吗?”
姆菈脸上的神色软化了许多,轻声道:“很多神人阁下苏醒后都想这样做。但是没有一个人成功过。所有胚殿加在一起,历史上所拥有的神人胚胎不过一万余枚……”
绿星约有四五十亿人口,活下来的仅仅只有一万多人了。
这一万多人当中有人互为亲人朋友的概率有多低,算算也知道。
而且十几个千年中,神人们陆续复活,但生命又如浮萍般短暂逝去,哪怕这其中恰好有一个她的亲人朋友,也可能在七八千年前苏醒,过完了寂寥的一生就死掉了;或者现在还在某个角落的胚胎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苏醒。
万时也冷静下来,想着那名字并不熟悉,只是笔迹有点眼熟,说不定是她太久没见到绿星文字了。
她拍了拍姆菈的手臂,回过头笑道:“现在你可以通知当初带走我的人,让他们来抓我了。”
……
不论是谁前来,都需要一段时间,万时也干脆在胚殿安心住下来休养。
胚殿给神人的住所堪称华贵,而且其中还在尽量模仿绿星时候的家装风格,可这里又没有各类高级塑料、霓虹灯光以及精妙的人工智能,只有种过家家似的可笑模仿。
不过床倒是异常柔软。
姆菈一点没放弃让她“选妃”,派了一大堆守嗣人过来照顾她。
这群男性守嗣人倒是沉默规矩,行动举止守礼又温柔。
但万时总感觉他们快压抑疯了的双瞳在面纱下不作声的打量着她,说不定趁着她睡着,都想脱了衣服钻上来给她暖脚。
万时也顾不上那些,她总是深眠多梦,甚至有几天,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泡在羊水池里。
姆菈说她在睡梦中忽然呼吸微弱,像是灵魂都不在了,他们太过担心她的身体,将她放在了羊水池中。
不过后来这种情况也渐渐少了,万时也在强忍着恶心吃胚胎的日子里身体逐渐恢复,但几乎每天她都在做梦,总感觉自己还没逃离暗空间一样。
某天夜里,她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床尾的沙发上,安静的坐着一个守嗣人。
她只觉得那轮廓有些熟悉,她声音沙沙的带着鼻音唤道:“……珂弥?”
男人身体一抖,微微坐直。
可面纱下却响起另一个陌生的声音:“阁下,我不是珂弥。”
万时打了个激灵清醒了。
她皱起眉头。
姆菈还没放弃让她找个新的守嗣人,竟然还让人来给她守夜了。
只是这个男人声音听起来不太年轻。
爱咋咋地吧。
万时没好气的躺回去。
那个守嗣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开口道:“你……做梦了?”
万时:“我要喝水。”
男人自言自语道:“大部分神人是不会做梦的。”
万时拿起软枕就朝他砸过去:“我要喝水,听不见吗?”
男人这才起身,他竟然有点跛脚,但仍然举止优雅的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床头,万时看了一眼他的双手,觉得有些奇怪。
这人的手上满是疤痕,像是骨头都被人敲碎了重塑的。守嗣人不都要很漂亮很符合人类的审美吗?
姆菈怎么会让这样的人靠近她?
还是说他是自己偷偷摸进来的?
万时一只虚手已经悬在他头顶,只等他稍有不对的动作就一巴掌拍死他。
但他却在床边半跪下来,抬头凝视着万时,声音有些颤抖:“阁下做了什么样的梦?”
万时垂着冷淡的紫色瞳孔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梦见珂弥了。我梦见他在小房间里叫着我的名字,我梦见他躺在我身畔给我读书。”
“我梦见珂弥散着头发,连灯盏都没拿,在黑暗中狂奔过回廊,冲到我的胚胎边,一边哭一边抱着我。”
男人呼吸变化了。
“这件事你也知道吗?”
男人膝盖压在她床头的地毯上,身躯像是在祈祷一般,外头三轮月亮照亮了他的轮廓。
他说:“……我听说过。”
万时刚要问他的名字,他胸口起伏,抢先道:“阁下,你知道吗?你是胚胎中很特殊的一个。许多人都祈祷不要成为你的守嗣人。”
万时皱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做你的守嗣人的,没有一个能善终。几乎没人能坚持超过五十年,不是因为行为不端被责罚除名,就是突然发疯发狂。”
“像是珂弥那样深夜忽然哭着笑着跑到胚胎身边的事……在你的历任守嗣人中都发生过。守嗣人住所花园内有一座被封死的小井。听说三百多年前就有一位您的守嗣人跳下去自杀了。”
万时望着他,慢慢的笑起来:“看来我是有毒的。”
男人的五官在面纱后方看不清楚,万时只觉得他的眉峰在抖动。
这个男人跑过来想说什么?
他也不愿意?还是想显出自己与众不同?
万时垂下脸去接近对方的面纱,忽然伸出手覆盖住对方的手背,声音有些沙哑与诱惑:“那你也想成为我的守嗣人吗?”
那男人愣愣的看着她,居然朝后坐在地上,在面纱后疯狂的大笑起来。
万时皱起眉头,她不爽的看着他。
疯男人,他在笑什么?
可这个男人笑得实在是痛彻心扉。
他忽然扑上来,万时几乎以为他想要掐死她,但这个男人只是用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两个粗粝的仿佛被反复鞭打又愈合的手指,在她颧骨上又轻又重的抹了一下。
他说:“想。”
“我想永远做您的守嗣人。”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冲了出去。
万时只来得及看清他有些跛脚的狼狈身影。
她恼火起来。
神经病!比她还有病!
姆菈到底是怎么管理的胚殿,竟然让这么个危险的家伙闯进来。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姆菈正好过来,万时有些不大高兴:“你知道昨天夜里有人闯进我的房间吗?”
姆菈点头:“昨夜有人向我汇报了。向您道歉。不过守嗣人身上都背负着禁制与誓言,他无法伤害您的。”
万时:“我想起来了。他腰上缠着很多圈银链,跛脚的样子,像是昨天看到的教孩子的那位老师。这是个已经退下来的守嗣人啊。”
万时刀叉刮着盘子:“他也没说他的名字,疯疯癫癫的就——”
她忽然敏锐的抬眼看向姆菈。
姆菈则偏过了头。
万时皱起眉头道:“他是怎么疯的?”
姆菈垂下眼睛:“有一枚胚胎,总是会让喂养她的守嗣人做梦。醒来之后他们都不记得梦是什么样的,但说话开始颠三倒四,又哭又笑,像是与那个胚胎共情。他们行为逐渐诡异不端,自然要遭到胚殿的处罚,有些也要退下来替换别的守嗣人。”
“有些人甚至会因为要离开自己的胚胎而不顾一切反抗胚殿,那只能受到更严厉的——监禁与刑罚。”
饭厅里沉默着,只有万时将胎盘放入口中咀嚼的轻微声音。
她就跟没问过似的道:“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姆菈道:“有人来接您了。”
万时头也没回:“谁?”
“对方自称是您的未婚夫。”
万时垂下眼:“哈。对,我都忘了我还有个未婚夫了。”
姆菈却发现她慢条斯理吃着饭,似乎完全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姆菈只好道:“对方的舰队已经到达胚殿外,您随时可以出发。”
万时擦了擦嘴:“让他等着就是了。”
她低头思索着。
她在胚殿的这些日子,很明显意识到胚殿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和自己的势力,但他们绝对不会跟帝国的实权个体发生联络。
当初来胚殿看她的人。
指名要将她送到首都星的人。
姆菈通知的人。
能让海因茨带着舰队前来找她的人。
这些人都是同一人吗?
这个人是现在活着的神人吗?
世上一共就三个神人还活着,她只要想打探必然能抓到线索。
磨磨蹭蹭了将近几个小时之后,万时才准备离开。
姆菈给她披上厚重柔软的披风,带着她登上胚殿外的飞行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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