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录像中,摩斐斯抱着神人阁下的胸膛位置确实被避开来,他被斜方向的冲函激光打废了两只翅膀、一条后腿之后,周身灼烧,断肢飘起,在空中螺旋倒着飞,以极高的速度跌入暗空间裂隙。


    海因茨慢慢道:“……冲函激光。我们摧毁一些原始虫族繁衍的星球都未必会使用的极端武器,在他身上用了这么多次。”


    伍尔西对这位混种的事,不敢也不能发表一点意见,他只能安慰道:“神人阁下现在生死未知。”


    海因茨知道她目前还没死。


    因为她的精神力种子还牢牢扒在他身体内。


    但她之后会不会死,谁也不知道。


    伍尔西:“只要她没受伤,进入孔多庇大裂隙对她来说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虽然这次缺乏其他念能者的保护结界,但她在暗空间中应该还算自如……”


    海因茨神情冰冷,偏过头来看向他道:“自如?她上一次从暗空间离开之后,干呕尖叫了多久?”


    “而且大部分坠入暗空间的人,虽然会陷入昏迷,将身体消耗压缩到极致。但绝大多数的结果就是会在暗空间中漂浮着断水断食在昏睡中死去,我们如果找不到她也是这种结果!”


    他手指攥着讯息板,伍尔西低下头,注意到海因茨军长手背上的纹路都因为愤怒而凸起。


    海因茨不再说话,一遍遍看着那段录像,再度放大,他依稀能看到万时似乎用精神力构筑了类似于他的“围墙”,保护住了她自己。


    没错,她确实复刻了他的精神力的形态!


    难道跟种子有关?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至少证明万时在面对暗空间的邪祟恶意,应该能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伍尔西垂下眼睛,避开了这个问题:“另外的消息是关于您的身体……”


    海因茨忽然转过头:“这次身体检查的结果,没有别的特殊之处?”


    伍尔西摇了摇头,将报告递给了海因茨:“您的精神力虽然因为她的破坏而遭受痛苦,但总体上没有特别严重的伤势。”


    海因茨翻开后,往下扫了一眼。


    他看得懂血检报告。


    他没有怀孕。


    海因茨手停在那里。


    他应该感觉松口气的,可是却没有,只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想,甚至手悬在那里没有继续翻页。


    海因茨道:“你出去吧。”


    他自己缓缓坐在病床边。


    为什么?


    是因为怀孕的概率本来就不高,还是他的体质不合适?


    风衣外套搭在旁边,海因茨手伸过去拿出内侧口袋中的盒子。


    天鹅绒盒子里,她的那枚戒指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凹槽。


    海因茨拿起另一枚较大的婚戒,慢慢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然后他戴上手套,将婚戒遮挡在手套下。


    她或许只是想跟摩斐斯一起去往达达米亚公国,但却遭遇这样的事情,这是他们三个在场的人都没料到的。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死在暗空间之中。


    海因茨深吸一口气,穿上风衣再起身时又恢复了平时的面无表情:“接通皇宫内,我要见皇太子殿下。”


    ……


    摩斐斯趴在一片炫目的紫色中,强烈的挤压与失重的感觉让他几乎站不起来。


    耳边有无数让他发疯妄想的呢喃低语,上方有垂眸注视却找不见来源的目光。


    摩斐斯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涸的哀叫。


    他要疯了。


    更重要的是,摩斐斯从在暗空间苏醒之后,就没找到万时。


    在他目及之处的范围内,只有混乱绰绰的黑色虚影。


    摩斐斯的意识拖着步伐艰难前行。他从巨型怪物变成了一只身量与人类差不多高的小怪物,摩斐斯想要控制自己的翅膀缩回去,可他连一只像人类的手都变不回来了。


    之前教宗就警告过他,如果放任自己变成原型,迟早会有一天变不回来。


    难道今天就是……


    不管怎么样,也要先找到万时。


    摩斐斯像是被猎人击中的野兽般半爬半走的踉跄着。


    几小时。几天。或者是几个月。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仿佛在暗空间的世界里,他没有了饥渴,翅膀蔫蔫的拖在身后。


    教宗不是说孔多庇大裂隙能治好他的病吗?为什么他在这里像一只快死的虫子一样……


    要疯了。


    要死了。


    摩斐斯甚至感觉那些黑影正贪婪的靠近过来,想要攀在他身体上咬下一块来。


    直到摩斐斯看到了在暗空间中的一座……白塔。


    他神智清明了一瞬。


    白塔!


    圣殿的念能者们所信奉的,就是“白塔”。


    在首都星的圣殿圣堂广场上,就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白塔,摩斐斯小时候看到过那群念能者戴着形似塔的帽子,匍匐在白塔的阴影下祈祷着。


    他们说:念能者之所以能够掌控暗空间里的力量,甚至有人能以灵魂进入暗空间,就是因为有座建立在暗空间中高耸的白塔,会指引着所有念能者的方向。


    对于白塔是谁建造的,隶属于哪个神明,从没有过答案。


    能在暗空间中亲眼看到白塔的念能者少之又少,但几乎每个声称自己见到白塔的人,都成为了一代传奇的念能者,白塔的信仰也在一代代中逐渐稳固。


    摩斐斯是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还有可能亲眼见到白塔。


    这会不会能让他变成正常类人!


    他在暗空间中拖行着自己被冲函激光打坏的后腿,一点点往白塔的方向爬去。


    与一般建筑应该越近越磅礴相比,白塔恰恰相反。


    随着他的接近,白塔在一点点变小。


    当他爬到白塔面前,才发现白塔不过是三四层楼的高度,就像是那种边缘村镇海岸边伫立的灯塔。


    甚至说白塔本身,也并没有那么光芒万丈或不可及,它上方有许多修补的痕迹,就像是有人不断地用白色的胶贴给自己糊出了一个小小的巢穴。


    这难道是假的白塔?


    但现在他也无路可走,而且那些想要啃食他的黑影们,也唯独不敢靠近白塔。


    摩斐斯伸出爪子,小心翼翼的敲了敲白塔的墙面。


    白塔就如同纸筒,里头传来了中空的回荡的声音。


    但也没有任何回应。


    像是拒绝了他。


    也是。他这样满身是翅膀、疣粒、尖角的怪物,怎么可能被白塔接纳?


    摩斐斯忽然有点想笑。


    他度过了毫无意义的又单薄的一生,绝大多数的时间都被关在地下,都被藏在暗处。


    几个月前,摩斐斯决定离开那封锁了他一辈子的暗无天日的地方,要彻底逃离。


    当他振翅飞出首都星前,回眸看向生活几十年却从没见过的地方,他看到了神眷广场上众多悲悯垂眸的白色大理石神人像。


    他嗤之以鼻,觉得一切都是帝国虚伪的宣传造势,再恒爱的神人也不可能眷顾自己这样的混种。


    直到他遇见一个既不悲悯也不可能爱世人的神人。


    她却愿意跟他生活在一起,会将腿搭在他身上,会挽着他的胳膊说选择他,会给他带难吃的饭。


    她一切选择并非出自对他混种身份的无知,而是就是她那种出自本心的不在意。


    想到她大喊着他的名字,摩斐斯想哭又想笑。


    他跟海因茨小时候常在一起,长大后却一个在天上手握重兵、意气风发,一个在地下被严加看管、避之不及。


    摩斐斯从没想过有人会在海因茨面前还坚定的选他。


    哈。海因茨一定要被气死了吧。


    只不过,万时选了他,到头来他也没能保护好她。在即将坠入暗空间时,她恐惧的抓着他的羽毛,想必一定吓坏了吧……


    摩斐斯趴伏在白塔下方的台阶上,呼吸沉重,身体冰冷,他想到自己弄丢了万时,眼睛不争气的浮上一层水痕。


    就在这时,白塔之上浮现了一道窄门。


    那窄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摩斐斯眼睛盯着那扇门,他努力撑起身体,伸出爪子推开门扇。


    门内是空空荡荡的塔底,似乎在等他进去。


    摩斐斯试探性爬进去。


    他以为自己臃肿拖着各种各样的“杂质”的精神力,或许进入不了这道窄门。


    可当他身躯进入,他的爪子变回了手臂,他的面目恢复了童年时候的模样,他的双腿能够站直——


    摩斐斯仰头看过去,白塔上方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白色,他已经没有力气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绷到极限的神经就在这时断开。


    摩斐斯一头栽在了白塔中。


    ……


    “如果炮弹打进来,我希望能炸死我。”


    摩斐斯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说话,吃力的想要睁开眼睛,就听到熟悉却稚嫩的声音沙哑道:“我也希望——炸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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