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静室从虚空中降落的大雨中,抹了一把脸,死死攥住水下万时的手,对瞪羚军官道:“告诉我要怎么做!”
“守住神人阁下!”瞪羚痛苦得捂住头,她的双眼也在塔帽下迸射着紫光:“她是暗空间与真实世界的最后一道墙,绝不能让她崩溃!”
……
如同黑色污泥的身影不断融化又凝结,朝她走过来。
暗空间的力量或意念,不应该具有人形的姿态,祂显然是如同投影一样在模仿着万时。
就在距离万时几步远的位置,它的面目变得高矮胖瘦,凝成几个她最熟悉的样子。
就像是光栅一样,每一点角度变化,就变成一张张她熟悉的脸:她的爸爸、她的妈妈、那些警察、那些麻木的面容。
[是你杀了你的亲生姐姐吗?]
[你不认也没用,你爸爸妈妈都能作证。]
[小怪物,别用那种目光看我!]
万时的灵魂像是一团苍白的湿气,在雷与雨的痛击下颤抖不已。
“万时!”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几只幼小又有力的手紧紧握住。
她低下头,就看到了瘦弱的“姐姐”四只手紧紧攥着她:“它的领域有它的法则,你赢不了的!构建你的空间!快点构建你的空间——”
她怔怔的看向两边。
左手是自己腐烂的亲生姐姐,右手是陪伴她十几年的“姐姐”。
万时两只手握紧拳头,闭上了酸痛的眼睛。
任凭更加密集的滚烫雨水和细小雷电贯穿她的身体,她怒叫一声,手向两侧推开。
构筑空间。
需要她曾感觉到安全的空间中的回忆。
可她真的有曾在任何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感觉到过长久的安全吗?
忽然,她身边仿佛升起一个空间,四面围墙与屋顶,隔绝开了雨水和雷声,只有一只手紧紧攥着她。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就像她小时候……
忽然在她湿漉漉的脚下,不再是泥土而是破旧的木地板。
万时一下子落在小床上。
她睁开了眼。
四周升起掉了墙皮的四面墙,屋顶上挂着昏黄的灯泡,她在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里。房间里有两张小窗,这是她小时候的卧室。
雨水敲打着窗户,雷电在远处的树林中闪耀。
那黑影被隔绝在外,看不到了在屋中的她。
万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忽然一双柔软的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脸紧紧贴在她后脑勺上。
万时转过头去,就瞧见了她的亲生姐姐,紧紧抱着她。
姐姐有些口齿不清,却高兴道:“小时!外面打雷了,你终于回来了!”
……
流速舰在剧烈颠簸。
静室中的池水也像海面一样激荡,海因茨动用精神力在万时身边构建了一个空间,就像是小盒子似的将她包裹在其中。
没过多久,她激烈的动作停止,双眼中迸发的紫色闪电也消失,有些失力的漂浮在水中。
在静室中激荡的雷电与雨水也渐渐消失,瞪羚军官大口喘着气,攀到池子边缘,长舒了一口气,惊讶道:“军长,您竟然……真的能帮她抵挡邪神。”
海因茨嘴唇有些苍白,他攥着她的手也指节发白:“不,是她自己的力量足够强大。下一步该怎么做?她现在这样没问题吗?”
瞪羚军官看着水下的万时。
她两只眼睛已经完全没有了瞳孔与光泽,就像是两块石头,只有呼吸器中吐出的泡泡和她起伏的胸膛,还确认她依旧活着。
她嘴唇一张一合,喃喃着什么。
瞪羚军官浑身湿透,她摇摇头道:“我毕竟不是能深入暗空间的暗语者,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经历着什么。可她似乎还被困在原地,很可能还没完全挣扎出邪神的控制。”
“但您要小心,您的精神力在她身上,意识也很容易被她拖入暗空间——”
瞪羚军官话音未落,忽然从水中浮现大量紫色的棉絮状的杂质,像是云雾一般包裹住万时,而这紫色竟然顺着他们相牵的手,缠上海因茨的身躯。
不但如此,她的手也向下用力,要硬生生将他拽入水中。
瞪羚军官惊道:“海因茨军长,小心!”
海因茨眼疾手快,拿起池边的呼吸器,刚捂到脸上,就被两只看不见的手,按住脑袋压进水中。
与此同时,水中刚刚明灭的灯泡全部熄灭,整池水变成了浑浊的紫色,两个人的身影都被吞入其中,消失不见。
海因茨在水中一瞬间失重,仿佛被按入了另一个世界。
当他睁开眼的瞬间,却发现自己湿淋淋的站在一间老旧狭窄的小屋中。
屋顶是昏黄的灯泡,四周墙壁掉皮,为了遮掩发霉的痕迹贴了一些海报,海报上的文字他却不认识。
他是在……
海因茨忽然听到几声哝哝低语和轻笑声。
房间中摆了一张小桌,两张小床,而靠近门边的小床上坐着两个女孩。
年纪稍大一些的女孩穿着脏兮兮的运动服,眼距很宽,快活又单纯的傻笑着,可能有一些基因病。
年纪更小的女孩黑色长发,脖颈修长,骄傲与活泼写在脸上,她跟大一些的女孩抱在一起,笑闹的时候,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扫过海因茨站的方向。
她好像看不见海因茨。
海因茨却僵住了。
这是小时候的万时。可能还都不到古人类的十岁。
脸像是刚淋过雨,湿漉漉的,也是无可挑剔的灵动。
更重要的是,和皇太子殿下说过的一样,她的眼睛是黑色的。
第33章 姐姐要是有
“姐姐,别挤我了!”
她回过神去挠姐姐的肋下,姐姐一碰就倒,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笑着倒在万时摆着玩偶的小床上,傻笑道:“输啦!姐姐输啦!”
万时从小就知道姐姐有很多事情都做不到,她笨手笨脚,不认字,也不会简单的算术。
姐姐比她高了半个头,却是她的跟屁虫,从小到大就有对她说不完的夸奖:“小时,看得懂书,好厉害!小时,写名字好厉害——”
“小时最聪明!”
但实际上万时连同龄小孩的水平都没有,她从来没上过学,再加上她们所在的国家陷入战争泥沼,学校都关闭了,她就更没途径学习了。
万时转过身,得意的对姐姐道:“今天做了一单开保险柜的活,还顺走了两块光脑。”
姐姐咧嘴笑着拍手:“厉害!”
可姐姐一眼还是注意到了万时胳膊上被抽打的痕迹,她呆呆的握住万时胳膊:“为什么?小时这么厉害,爸爸,为什么打小时?”
万时开玩笑似的耸肩道:“因为我把他之前打人的棍子撅了呗。”
这不是原因。是因为爸爸心情很不好。
他们所在的国家已经快被战火吞没。有个认识的叔叔,说是能给他们换个身份到富庶的邻国去。
但这需要一大笔疏通费,他们没钱,爸爸就很暴躁。
一是马上就要到交钱的日期,但爸爸根本凑不出来那么多钱。爸爸去年偷了一个军官的金库,被打断了腿,装新义肢花了一大笔钱,而且义肢还质量不好,接口总是发炎。
现在偷窃的活全都落在万时身上,可随着战争,大家都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已经走空了不知道多少回。
二是对方改口说最多只能带走三个人,但他们是一家四口人。爸爸今天让她去偷光脑的时候,还鼓励她说:“小时如果表现好,到时候我们就只带你去新国,那边天天都能吃蛋白肉,自动贩卖机里全都是糖果。”
“不带姐姐走吗?”万时当时愣住了。
爸爸抽着从地上捡的烟屁股:“怎么,你也跟你妈一样,想养她一辈子?你姐是个弱智,不知道是你妈跟谁生的呢,还非说是那时候我抽烟抽的——但小时不就很聪明漂亮吗?”
爸爸的大手用力揉了两把她的头发:“就是这口牙,哎,回头长大全拔了换钛合金的。你妈就知道抱怨说怀孕的时候不给她买蛋白肉吃,才让你的牙这样,妈的,我看她就是嘴馋!”
万时没接话。她那天偷了两块光脑回来,都是最新的款式,每一个都值好几百块钱。
她却没有把光脑给爸爸,而是藏了起来:“爸爸要是能带上姐姐,我明天还能再偷两块。带上姐姐吧,咱们不要她,她就会死了!”
爸爸愣住了,冷笑起来:“你在跟我谈条件。你还拿手里的东西要挟我?是谁教你的这门手艺!我看你是疯了吧,再这样我连你也不要!”
万时咬牙:“你不答应,我就不告诉你——啊!”
爸爸一脚就将她踹倒在路灯柱子上。
不过万时也知道,现在爸爸还需要靠她偷东西,他不会打死她。
妈妈总是打不完的工,现在因为打仗,给的钱也越来越少了。而且妈妈是没有义体的摩安教徒,又怀孕了,估计过段时间又没法上班了,家里经济恐怕更要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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