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讨厌这个眼神。


    万时掀开被子爬起来,她翻找半天,抄起床尾柜子上的拆信刀,将无刃的刀片刺在扎赫兰眉心,用力拉扯画布,剖开了他的眼睛。


    卧室的门推开,珂弥站在门口轻声道:“怎么了?”


    他显然是被她的声音惊醒,没穿圣袍,只穿着白色亚麻的衬衣与长裤,头顶有些仓促的披着面纱,蓝色的长发散乱在后背上。


    万时踩在床尾柜子上,伸手将油画撕得更开,扎赫兰整张脸都垂下来,这才道:“我睡不着。我想到客厅里、书房里还有那么多张脸在得意的笑,我就睡不着。”


    珂弥穿着软底的拖鞋,他走过来的声音轻得就像蝴蝶,朝她抬起手:“那我们就把那些脸也去剪烂,好不好?”


    万时光脚站在柜子上,抬起手朝他倒了下去,珂弥似乎预料到了她的举动,抬起手稳稳接住了她。


    万时胳膊挂在了他肩膀上,伸手指挥道:“走!都去剪烂!”


    卧室里一片昏暗,客厅的灯光照进来勾勒了他在面纱下挺直的鼻梁、含笑的嘴唇,珂弥像是盖着白布的俊美大理石像,他轻声道:“好。”


    她在外头一阵作乱,拿剪刀给扎赫兰的双眼皮切成了八眼皮。


    到书房里最后一幅,她已经有点困得揉眼睛了。


    珂弥从她手中接过剪刀,半抱着她回了房间。


    他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万时闭着眼睛,忽然道:“珂弥,跃迁的时候我该做什么?进入暗空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到时候只有一个人,谁也帮不了我吗?”


    珂弥看着她,万时紧闭着柔软的眼睑,像是遮挡住了她的一丝不安与求助。


    珂弥慢慢坐在了床边,忽然伸手搭在她眼睑上。


    万时睫毛抖了抖:“嗯?我问你要怎么做呢。”


    她却听到珂弥的声音有些不稳,他吐了口气才道:“暗空间内有种无法言明的恐惧,许多心性不稳定的人都会因此陷入疯狂的自我怀疑中。您可以想办法在其中建立自己的空间,保护自己不被那些目光注视着。”


    万时嗤了一声:“你这说得容易。”


    珂弥:“……是,我说得太容易了。”


    两个人沉默着。


    万时闭着眼睛,身体在被子下头乱扭:“你、你别走。你就在这儿坐着,哪都不许去。”


    珂弥手指还搭在她眼睛上:“……嗯。”


    万时隐约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她一把拽掉他的手,睁开眼来,就瞧见珂弥垂着头,面纱被他的呼吸吹拂的起起伏伏。


    床头灯光斜照,万时能看清他挺立温润的鼻尖,紧抿的嘴唇,以及面纱上一点点湿痕。


    哈?他哭了?


    不是——啊?刚刚有什么感人的对话吗?


    哭的原因是什么啊?!


    珂弥发觉她的目光,立刻偏过脸去,万时吓得头皮发麻:“你是不是骗我了?难道我坐在导航椅上一不小心就会死掉?导航不成功,我就会炸成一团肉泥?!”


    珂弥一愣,破涕为笑:“不是。”


    万时:“那你哭什么啊?”


    珂弥也觉得有些丢人,牙齿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我感觉到你害怕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又惊讶你竟然也会害怕;又感慨遭遇了这么多事你现在才害怕。就是心软也心疼……”


    万时更害怕了,她抱着肩膀缩成一团,表情惊恐:“你到底在脑补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么肉麻的话?谁害怕了?!我没害怕!”


    珂弥两只手快速在面纱下抹了抹,他笑的气息吹动面纱:“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所以好多话都不敢跟你说。”


    万时瞪大了眼:“还有好多话不敢说?!你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屁话!”


    珂弥并没有他平时看起来那么严肃正经,他嘴唇弯起:“很多。”


    万时:“求你——别说!”


    她觉得自己杀过不少人、害过不少人,她不介意别人恨她,她也接受别人也来杀她。


    但她没想过有人会莫名其妙的心疼她。


    而且不是那种很表面的心疼。


    万时恐惧的是,他说的有点对,她想到什么莫名其妙的跃迁,真的有些不安。


    她拿着匕首朝世间发疯挥舞多年了,突然有个人趁她不注意,忽然接近她背后,给她叠了一下不平整的后领。


    那种惊愕与毛骨悚然,万时真希望有人能理解。


    她一下子更睡不着了。


    珂弥扶着她躺下,他脸上始终漾着忍俊不禁的笑意,给他盖好被子:“睡吧,祝你好梦。”


    万时吐出一口气:“我不怎么做梦。”


    珂弥低下头:“万一能做个好梦呢?”


    他说着,轻轻亲了她鬓角一下。


    万时好不容易才合上的眼睛又猛地睁开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她斩钉截铁道:“要不你现在脱衣服上来,咱俩干一夜,都别睡了。”


    第17章 ……这好有


    珂弥一愣。


    万时真的觉得珂弥这家伙太可怕了,那种说不上来的对她的了解和包容,自我泛滥的柔情和溺爱,简直像是溺水男鬼攀上了救命恩人。


    万时害怕过挺多男人的,但她有个理论:


    只要在床上能硬的家伙,就能被她弄死,在棺材里更硬。


    她现在真想把珂弥拽到床上,看着他因为痛苦痉挛颤抖的翅膀,或者是蒙着脸大口喘息将面纱咬在嘴唇里。


    他一旦沉沦欲望,她就有把握控制对方了。


    万时开始在被子下头乱扭:“你拿眼泪勾引,太拙劣了。要生就尽快,别跟我玩柔情相爱这一套。”


    她当然很讨厌小孩,但她只要小心别搞什么“精神力融合”,就能避免让对方怀孕吧?


    万时:“话说,生孩子要怎么生?从哪里生?你真能怀吗?”


    她说着又坐起来,伸手去摸珂弥的小腹,珂弥按住她的手,隔着亚麻衬衫握着她的手指摩挲他自己的身躯。


    他微笑道:“当然能。这不是我的本事,是神人阁下的基因足够强大的缘故。”


    操……这好有小妾狂夸老爷勇猛的感觉啊。


    而且他远不是看起来那样冰清玉洁的感觉,体温比想象中要高,掌心微微有点汗,指腹细腻柔软……


    万时本来要去骚扰他,但这会儿反而汗毛直立,想要抽手了。


    她拔了半天没能把手拔出来,抬起虚手想要推他,珂弥这才松开手。


    万时眯起眼:“那你不愿意,是怕我没被登记在册,连带着小孩出来也是黑户吗?那会生小蝴蝶吗?啊……不对应该是先出蚕蛹……”


    珂弥没忍住,趴在她被子外头笑起来,他后背柔软的蓝发也垂到万时脸边来。


    他笑了半天才直起身,面纱有些歪斜,念珠项链戴在脖颈上,垂在衬衫领口分明的锁骨处。灯光又是从身后斜照过来,万时几乎看清了他眉眼的轮廓,愣了愣神。


    珂弥直起身体,含笑道:“不会生蛹的。而且怀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快睡觉吧。”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万时的手指握住了他的一缕头发。


    珂弥叹口气,关上了灯:“我先不走,在这里陪你。”


    万时又蛄蛹着把睡裙抚好了。


    昏暗的房间中,他面纱下的额顶有两支半透明的发着光的触须,缓缓舒展伸长着,纤细又颤抖的探下来,碰了碰她的额头。


    “安睡吧,万时。”


    万时心想:你在旁边我哪里睡得着。


    可她一个翻身就陷入了浓浓的倦意。


    哥特式的高窗外,随着星环舰接近最近的暗空间裂隙,而逐渐发紫的夜空。


    一股舒适且安心的,如美梦般的困意将她拽入安眠。


    “梦到你最美好的回忆……”


    “你将不再恐惧。”


    ……


    万时有些恍惚的睁开眼来。


    房间里开着灯,几个女侍顾不上为被割花了脸的扎赫兰公爵惋惜,就拿着衣裙急急忙忙过来:“我们已经停在了暗空间裂隙前方,只等着您了。”


    万时只感觉自己像是喝多了,她出了一身的汗,行动也有些迟缓,整个人陷入迟钝的愉快。


    她迷迷糊糊的坐起来,珂弥已经穿着圣袍站在床尾,他两只手紧握在一起,手指之间缠绕着祈祷的念珠项链。


    两个女侍快速为她穿上衣裳,将她搀扶到轮椅上,甚至都来没得及梳理万时的乱发,就飞速将她推出房间,奔向了舰桥上方的导航厅。


    一路上,万时看到沿路被放下了大量绳带,就像是即将行驶过暴风雨的船上的安全带。还有某种特殊的镇静的熏香,被念能者们摇晃着香炉弥漫开来。


    “这是在做什么?”万时撑着昏沉的脑袋。


    珂弥跟在轮椅旁,快语道:“跃迁过程中,这艘舰船也会暴露在暗空间中,虽然有念能者会支起结界,但很多精神力低下或意志不坚定的船员,都会受到暗空间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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