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姝姐,她们是佣人,这是她们的工作。”
他说得很平静,眼眉上扬,略带笑意,每个字吐音很清晰。
富家子弟的教养,克制、分寸、谦虚,礼貌地向下兼容。
程书翰眉眼的笑意,是对韩姝的兼容,他正在培训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姐姐”。
接过文件的手爬上了一只蜘蛛,它微微张开了嘴,炫耀着嘴里细小的螯肢。
“……文件里的内容,我不太懂……”韩姝忍住蜘蛛的示威说。
“那我给你解释解释,我爸从小就训练我看报表。”程书翰接过文件。
蜘蛛消失了。韩姝松了一口气。
韩姝摸不清他是否看出她的窘迫,但只要蜘蛛消失就好。
“声涛花园2006年度上半年财务报告……”对面的人正儿八经地边读边解释起来。
声涛花园。不知道齐涛那个房子现在属于谁?自己还有几件衣服和物件放在那个屋子里。那台被撞坏了的车,还在修车场,谁会去帮忙取?韩姝无法集中精神听程书翰解释报告上面的数字,乱七八糟的念头四面八方地闯进脑袋里,每一件每一桩都与齐涛有关。
“听清楚了吗?”
“嗯嗯……”
“看来还是没懂。”
“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也好,那我去做会儿作业,待会儿来找你。”
蜘蛛从他手上白色的纸里伸出一条细细的腿,韩姝敏感地捕捉到了。
“有……蜘蛛。”
“蜘蛛?”
程书翰摆脱了手上的东西,不急不躁地翻着手查看,身边的人也帮忙寻找。
“跑了,不知道去哪了。”
被丢在桌上的文件失去了蜘蛛的踪影。
“蜘蛛没什么好怕的,它虽然和七鳃鳗一样是从古老的世界走来,但出现在人类生活环境里的蜘蛛大多无毒,还是抓虫小能手。我们住的地方有花园,又在山上,自然昆虫动物会多一些,慢慢你就习惯了。”
此蜘蛛非彼蜘蛛。韩姝想说。
“你懂得真多。”
他还是微笑着,收拾好桌面的东西,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开,离开了韩姝的房间。
“诶。”
有一个问题,韩姝很好奇。
“怎么了?”
“我想问问……”临到嘴边,她犹豫了。
“你们先下去吧。”程书翰在停顿中感知到语气拉长的含义。
“……我只是好奇,并非不信你们……他……”
“我不知道。爸爸一般不会让我知道太多事的。”
“我明白了。”
“今天是2006年11月29日。”
“嗯?”
“今天是2006年11月29日,星期三。”
韩姝不知道他想表达日期的意思,犹豫里的那一点点好奇,已经咽住。
“没事儿了。”
他笑了笑,发出了笑声“哼哼”的声音,蹬了几步,带着几分少年气,出了房间。
“11月29日?那不……后天,后天就是程达厅的死期。”韩姝想起了。
那,他真的会死吗?
第28章 2026年--破戒
在韩姝芸重重叠叠的记忆中,有一段是和齐涛举行婚礼的画面。
那一段她忘不了,因为那天她逃婚了。可在逃婚的路上被爸爸抓了回来,五花大绑地送到了婚礼现场。那天的场面很狼狈,齐涛怒气冲冲连誓词也不愿说,全程黑着脸。韩姝芸成了一个愁眉苦脸的新娘,一直低头哭泣。
婚礼成了笑话,可婚姻是真实的。
二十年,和齐涛含垢忍耻的二十年婚姻,在看见墓碑的那一刻,韩姝芸还是哭了,哭得痛彻心扉。
“你说他是意外,到底是什么意外?”韩姝芸再也按不住好奇心,含着哭腔问。
“具体我也不知道,听跟过他的手下说,他酒后驾驶,在郊外出了车祸,然后连车带人,烧得面目全非。这是那些手下帮埋在这里的,也算仁至义尽……”
答案让韩姝芸暂时在悲伤里停止了哭泣,用手捂住嘴。
“当时韩姝在做什么?”韩姝芸问得很小声。
“……啊?”麦浩基看韩姝芸没有回答,继续问:“我不明白,你为何……当年他那么对你……而且这些年你也没有问起过他,你今天为何想起他?”
“有些事,我也解释不了。”
“我怎么又没听懂?”
“他的车祸是不是有其他原因?”
“要不我给你分析分析。”程书翰从黑暗里走出来,怒气扑面。
“拿下。”阿杰站在身边说了一句,几个人上来将麦浩基按住带了出去。
“你们别伤害他,是我让他带我来的。”韩姝芸着急上前想阻止,被程书翰挡在前头。
“今天你有点奇怪,不像韩姝本人。”
“我不是韩姝,那我会是谁?”
“我认识的韩姝,可是能对齐涛痛下杀手的人。那,你是她吗?”
程书翰平时很少动怒,在人前始终保持着体面和教养。
因为韩姝芸而动怒,这是第二次。
“我……”又一个答案震惊到她。
“跟我走。”
程书翰实在不想待在这阴森森的墓地,更不想看到齐涛这个名字。他后悔,不将齐涛的坟彻底给毁了,甚至还漏了麦浩基这号人物。一个在齐涛身边待过的人,还和韩姝芸有过过往的人,不应该心软地让他待在她跟前那么多年。
做人还是不能太仁慈。
“你不要为难麦浩基,你把他放了。”韩姝芸走在程书翰的身后,催促着。
“这是我的事。”
旁边手下看到生气的老板,识趣地消失在黑夜里。而愤怒的程书翰将韩姝芸塞到副驾驶,粗暴地给她绑好安全带,一脚油踩尽,往更寂静的地方而去。
“你开慢点,我害怕……”韩姝芸双手紧抓着把手,眼妆已经被各种情绪的泪水晕化。
程书翰手抓住方向盘,眼睛狠盯着前方一动不动,任由韩姝芸各种呼喊。
消失了二十年的人,突然被拉到眼前。他想起少年时代时碰见过几次齐涛的场景,齐涛的眼神对他并不友好。他解读得了,因为齐涛创造的一切,都是给他做的嫁衣,齐涛因此反抗过好几次。如果没有父亲程达厅的存在,齐涛的野心是整个翰霆集团和程家,他没有父亲的能力去抵挡他。他恨他,也恨自己。
那天,韩姝满身是血出现在程书翰面前,告诉他,“齐涛死了”。他内心竟然感到畅快,前所未有的畅快。当时若不是眼前的人更有吸引力,想必他会对着天空痛快大笑。
齐涛是个大麻烦,不除掉他,以后将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可他已经死了,为何还阴魂不散,她为何会挑今晚想起他,想见他,为他哭泣?
这实在让人莫名其妙地感到愤怒。
一个急刹,韩姝芸身体猛地往前扑。程书翰停稳车,拉手刹,空档,关灯,解安全带,行云流水般完成。未待她缓冲过来,他脱掉了自己的外套,翻了一个身子,匍匐在她的大腿上。
“你干什么?”韩姝芸推搡着,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臂,看着她。
“那天,你满脸是血,站在那,特别特别好看。我就是从那天开始爱上你的,只是……我那会儿还小,搞不清楚对你的感情。可是这么多年,我已经确认过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程书翰回想到那天,由她激发的那股冲动。往后的日子,只要靠近她,他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由血腥和深夜青草味混合的味道,浓郁,且直击欲望。
再一个流水动作,椅子躺下,安全带解除,韩姝芸的裙子被撕至大腿。当程书翰往上摆好身体,把她压在身子下时,他看到了那晚满脸是血的韩姝。
“小姝姐,我爱你,你就不能只爱我吗?”
韩姝芸挣扎了一下便放弃,盯着他含嗔的眼神,胸口用力地起伏。
他吻了下去,很用力,很用力。他感觉到那阵浓郁的气味从她的肌肤上渗出,他贪婪地舔舐着。沿着丝质的裙边往下,他伸手解开自己的衬衣和裤子,再将她的腿抬起。
车停在一个空旷的废旧停车场里,周边没有人烟,只有几条野狗时不时犬吠几声。那辆车上下晃动着,幅度很小,车头摆着一个弹簧狗的装饰,可爱的头有节奏地一摆一摇的。
车内很乱,衣服被乱搭在方向盘和操控台上,两人已经移到了后座。韩姝芸的手撑在车窗上,玻璃上潮湿的掌纹已经被抓得乱糟糟。她透过玻璃,眼睛无神地盯着糊成一团的黑夜,嘴里发出轻轻的呻吟声。
想起来了。原来是我杀死了齐涛。
月亮走到了远处天空的低处,韩姝芸披着程书翰的外套,抱着腿,躺在后座上。她想起那天的情景,想起自己手下的笔挥落,想起齐涛死不瞑目的样子。
她知道,是韩姝做的,也是她做的。
可与韩姝不同的是,那二十年的婚姻和齐涛死亡捆绑在一起的记忆,只有她一个人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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