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教授看了眼屏幕,点头道,「确实有点不一样。史料记载了,那幅《空谷幽兰》是无念法师临终前画的,是为了记念她的一个俗家弟子。当时是战乱年代,她那个俗家弟子也不知去哪了,估计是因为心境不同,所以当时画出的兰花也就不大一样。」


    许澄说道:「您仔细看下这幅画的细节。我研究画的时候,觉得画里的兰花根茎,好像长得太‘饱’了。」


    听她这么说,沈教授一愣,接着饶有兴致地问:「饱?」


    「对,您不觉得奇怪吗?元末乱世,又碰上天灾,当时除了战争中死去的人,更多人都是被饿死的。无念法师为什么要在临死前,将兰花画成那样?很……」


    她想了半天要怎么形容,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一个「饱」字。


    「而且我查到了一些文献,关于无念法师所在的‘云水庵’的资料。」她将查到的东西跟老师说了一遍,「在绝境中,无念法师带着最后几个小尼姑活下来了。


    「我在想,也许这幅画里,藏着某些秘密。一个修行之人,在那样的绝境中逃生后,画出这样一幅画,我觉得本身就是很反常的一种行为。」


    沈教授点点头,「所以你不是放弃你先前那个课题了,而是想从这幅画里找到一些答案?」


    「对。」许澄点点头,「到时还要请老师劳累,帮我过目一下,掌掌眼。」


    沈教授笑道:「行,等你找到答案,跟我说一声。」


    电影院里,巫国新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屏幕,脑海中疯狂串连着影片中给出的一些细节和信息。


    而另一边,裘大江手里拿着笔和本子,一边看着屏幕一边摸黑在上头飞快地盲写着什么。


    屏幕中,无念转过身来。


    正是当时时元任导演放出的那一小段样片。


    巫国新曾被这一幕激得头皮发麻,疯狂删除之前喷时导和王莲花的言论,并答应到时电影上映要包场。巫国新当然没忘记自己的话,毕竟还有一堆时导的粉丝在网上等着看他兑现承诺。


    这事不急,等他看完电影再说。巫国新一边再次被画面中「无念」的转身激得起了鸡皮疙瘩,一边分心想了下包场的事,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电影上。


    电影里,无念正一动不动地打坐。对许澄的问话毫不理睬。


    镜头慢慢从她寡淡的表情上移开,缓缓转暗,再亮起时,已是六百多年前的元朝。


    年轻的无念无意间救下了一个被乱兵追杀的和尚和一个年轻男人。


    和尚姓彭,年轻男人名叫赵普胜。赵普胜当时身受重伤,多亏了无念的救治和照顾,终是活了下来。他跪在无念面前,想拜她为师。


    无念拒绝了,将他引荐给彭和尚。无念和彭和尚本就是旧识,彭和尚没有拒绝,收下了赵普胜。


    多年后,元末乱世愈演愈烈。


    那时的赵普胜已经成了起义军将领,攻城掠地,杀人无数,威名赫赫。兵败后,他带着残兵逃到云水庵,浑身是伤地跪在无念面前。


    「法师,我一生罪孽深重,只求死前能在佛前忏悔。您收我做俗家弟子吧。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都行。」


    无念看着眼前的人,回想起救他时的情形,叹了口气,伸手放在他的头顶:「阿弥陀佛,你起来吧。」


    赵普胜大喜过望,结结实实给她磕了三个头。


    之后他拖着重伤的身躯骑上马,带着一众残兵,朝另一个方向奔去,将即将到来的追兵远远引开了。


    画面暗了下去,随着打开的庵门重新亮起。


    无念带着几个沙弥尼走出来,每个人的脸上只能看到沉默。无念看了眼赵普胜消失的方向,闭上眼睛,念了句佛号。


    修复室里十分安静,只有灯管发出的细微声响。


    许澄猛地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刚才睡着了。刚才那些画面,像是她的一场梦。


    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梦,但她终于知道,无念法师在找赵普胜的后人。


    这原本不关许澄的事,但她从第一次见到这幅画开始,就知道自己与它产生了羁绊。


    更不用说这些日子以来跟无念法师的相处,她觉得她有义务完成无念法师的心愿,解开心中那巨大的疑团。


    许澄发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网,历史系、档案局、地方志办公室,甚至还托人查了户籍系统。


    赵普胜是历史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但时间实在太久了,谁也不知道他当初有没有留下后人,就算有,几百年的历史变迁,出点什么意外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许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找到。


    这天,同事老周联系上她。原来之前她曾拿无念说过的那句话「兰生幽谷,不因无人而不芳。可若幽谷中无土,肥力是空,它要如何传于世?」问过老周。


    她都差点忘了这事。


    老周跟她说,那句话里的「肥力」指的应该是养分。表面上看是在问「土地贫瘠,没有养分,兰草怎么活?」,实际上,在元末那种兵荒马乱的年月,人能吃什么?树皮、草根、观音土……


    许澄向老周道了谢,走出办公室,脑海中一直在想着刚才老周跟她说的话。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她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你好,请问是许澄许教授吗?」电话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是,您是?」


    「我姓赵,是那幅《空谷幽兰》的捐赠者。我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听说你最近到处打听元末红巾军名将‘赵普胜’的后人,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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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4章 这等成色,叫什么名堂?


    许澄不由得愣住了。她从没想过,原来那幅画的捐赠者,就是赵普胜的后人。


    可既然这样,无念法师为什么还一直在寻找她那位俗家弟子的后人?


    她难道从来没跟这位后人「见面」过?


    电话那头见她不说话,「喂」了几声。


    许澄这才回过神,连忙压下脑海中纷乱的思绪,跟电话里的老者聊了起来。


    电话自称是「赵普胜」后人的老者,其实是许澄也认识的一位京城某高校的历史系教授,在学界颇有名望。


    周末,许澄前往赵教授的住宅拜访。


    赵教授七十出头,腿脚不大方便,行走间需要拄着拐杖,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他将许澄请到书房里,负责照顾赵教授的阿姨给两人上了茶便出去了。


    屋里只剩两人,许澄开门见山道:「赵教授,您说您是那位元末红巾军名将‘赵普胜’的后人。」


    「是的。我这里还有族谱,记录得很清楚。」赵教授拿出一本有些老旧的线装本递给许澄。


    许澄获拿到手里小心地翻阅,果然在赵教授说的那一页上看到了「赵普胜」的名字,上头还写着他的生平事迹。


    许澄看着事迹最后那一段文字,瞳孔不由得一缩。上头短短十几个字,直接颠覆了所有正史里关于赵普胜「图谋不轨被诛杀」的定论。


    一时间,许澄的呼吸都有不由得沉重起来。


    她忍不住抬头问赵教授:「您、您见过画里的人吗?」


    赵教授一听她这话,猛地看向她,不答反问:「你见到了?」


    许澄点头,「是。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所有设备都录不下来,我有时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赵教授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喃喃道:「是真的,果然是真的。我一直能感觉到一些东西,但就是见不到……」


    许澄这才知道,原来赵教授也看不见无念法师,只能「感应」到。


    赵教授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给许澄看。


    布包里是一块黑褐色的东西,乍看之下像被烤焦的粗粮饼。


    许澄有些不解地看向赵教授。


    赵教授拿起那块东西,跟她解释道:「我们赵家一直有个规矩:逢年过节,或者遇到大灾大难的日子,全家人都要吃这个。据说是当年的祖先赵普胜传来的规矩。原本我们连肉都不能吃的,直到后来……才打破了传统。」


    赵教授看向许澄说:「先祖赵普胜一辈子造的杀孽太多,他自己是很后悔的,所以临死前,他求无念法师渡化了自己。」


    许澄看着眼前老教授的双眼,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过了许久,她问,「您能和我去见见无念法师吗?」


    赵教授拿着那块干粮,坐在轮椅上,被许澄推进博物馆的修复室内。


    两人来到那幅《空谷幽兰》面前。


    无念从画中走了出来。


    赵教授看见许澄的表情,猜到了什么。


    他顺着许澄的目光看去,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他好像能感觉到。


    曾经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可以前这种感觉只有当他面对画作时才有,此时却在空无一物的地方,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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