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的时间太长,王莲花站起来时只觉得膝盖不是自己的了,刺痛得很。
她扶着梁长友的手往外走,心里总算是长长松了口气。
两人离开没多久,长公主便前来求见。
「皇姐怎么来了?」皇帝连忙放下手中的朱笔,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朕早说过,在这御书房里,咱们只叙姐弟之情,不必行这些君臣虚礼。」
长公主顺势直起身,微笑道:「我就是来看看热闹。这妇人家里种出了高产粮,可那名单上的赏赐……陛下是不是太小气了些?」
皇帝引着她在榻边坐下,无奈笑道:「皇姐这就冤枉朕了。那一家子老实巴交,骤然受大赏反而折福。朕已吩咐下去,等京郊那百亩试验田真的大获丰收,再行重赏不迟。」
「也是。」长公主端起宫女奉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粮食多了总是好事。不像有些人,守着金山银山,却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下。」
皇帝闻言便是一顿,抬眸看向自家姐姐。
只见长公主身形瘦削,一双眼睛如古井深潭,像是这世间已无能令她展颜之事。
皇帝眼中愧疚一闪即逝,道:「那妇人的铺子里既能做出合你口味的素肉,朕已特许其在京城开设分号,往后专供宫中。 朕看过太医那里的脉案,你吃了那素肉,胃口好了不少,这是那妇人有功,朕会另有重赏。」
长公主放下茶盏,淡淡一笑道,「多谢皇上关心。只要这高产粮能种出来,百姓能有一口饱饭吃,我心里比吃什么灵丹妙药都舒坦。」
……
王莲花几人暂时在京城住了下来。
王莲花又恢复了去跟着长公主学习的日子,只不过不像在文石城别院时那么固定,得看长公主的时间。
梁长友被安排去了皇庄,将那高产粮如何伺候的事情交给庄子里的老农与管事,教的极是尽心尽力。
陈彩则是在严嬷嬷安排的丫环陪同下,每天去逛京城里不同的店,绸缎庄、绣坊、成衣铺子等等,每家都要看一遍。
这天,陈彩看起来十分高兴地回到院里。
对王莲花道:「娘!我今天在绸缎庄看到一匹布,颜色太美了!那种颜色,就像雨后初晴的天,淡淡的青,看着就让人心里安静。掌柜说那叫‘天水碧’,是给京城的贵人们定的,不对外卖。」
王莲花一愣,看向她问:「你说什么颜色?」
陈彩没注意到娘亲的神色有些异样,脑海中还在想着那让她一眼看到就挪不开目光的颜色。
「天水碧。就是天上那种青……我说不上来,但真的特别好看。掌柜说那是失传了几百年的颜色,好不容易才复原出来的呢……娘?娘您没事吧!?」
陈彩看王莲花突然脸色有些发白,身形还摇摇欲坠,吓得赶紧上前扶住她娘,不住口地问。
「没事……」王莲花说道,「扶我坐下。」
陈彩扶着王莲花坐下了,赶紧去给她倒了杯热水。
王莲花接过热水,见陈彩还想给她去找大夫,忙止住她。
「没事,我坐坐就好。」她喝了几口热水,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问陈彩道:「是哪家绸缎庄?你有没有问掌柜,那布是从哪儿收来的?」
陈彩心中有些担忧娘的身体,说道:「那家铺子叫‘天衣阁’,却是没问过掌柜的那布是从哪收的。」
王莲花点点头,道:「我对这布挺感兴趣的,你跟我说说地方在哪,我明早过去看看。」
第二天,王莲花好容易熬到天亮,出府直奔「天衣阁」。
进了铺子,她一眼便瞧见那匹「天水碧」,只是强行按捺住,只装作寻常看布的妇人。
店小二见这妇人衣着体面,笑着迎上来问:「不知这位娘子要买些什么?」
王莲花只说要挑两匹布,像是突然间看到那「天水碧」,眼前一亮走上前。
她像是随口问道:「这颜色倒稀罕,青中透绿,却不显得俗气……只怕这火候差上一星半点,颜色不是发闷就是变黑了,不知这布是从哪里进的?」
那边掌柜的一听,这妇人还是个行家,不等小二开口便接话道:「娘子好眼力!这可是咱们‘天衣阁’的绝活。这门‘天水碧’的染法,是坊里老师傅祖传的秘方,外人根本学不来。」
王莲花在这一瞬间只觉得脑子空白。
凌乱的画面交织闪现。
小时候父亲和母亲手把手教她染色技法时的情形。
父亲被下大狱,母亲一夜白头。
母亲临死前流着泪叫她发的毒誓:绝不许再碰染缸,更不能探究那颜色的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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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贵人
王莲花不知她是怎么回到长公主府的。
好在她如今一直有人跟着,否则出了天衣阁怕是不知道要游神到哪里去。
回到院子后,她将自己关在屋里。今天长公主有事,并未召她去说话,不然她这模样肯定是瞒不过殿下的。
王莲花坐在屋中的床上,她没有哭,只感觉自己一颗心被丢在锅里,大火烧干了锅,就这么硬生生熬着。
「娘,您没事吧?您午饭都没吃,是哪儿不舒服吗?」陈彩在外头心急如焚,却不敢大声,闹出太大动静。
因王莲花跟她说过,这里是公主府,她们不过是来做客的平头百姓。府中规矩森严,一点小动静都可能会被放大无数倍,无论如何不可扰了长公主清静。
陈彩自然也是知道厉害的。她上京来的目的是为了多学多看,瞧瞧这京城最繁华之地有什么新奇样式,能叫她看了后增长眼界,回去后画出更多更新巧的花样子。
所以这几天她出门只在各布庄、绣坊转悠,回府后更是安安静静待在屋里做绣活,其他地方一概不去闲逛。
昨天她回来跟娘亲说了那「天水碧」的事后,便察觉出娘的情绪不大对,却只以为娘是累到了,毕竟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来到京城还没休整两天便去见了圣上。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若惹他生气,他还会砍人的头!
陈彩虽没去,但心中着实替娘亲和三姐夫捏了把汗。后来见两人平安回来,提着的心才落下了。
林林总总的事情下来,娘觉得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只是陈彩没想到,她早上出门去另一条街的布店看看,回来后便听跟在娘亲身边的丫环来对她说,娘早食和午饭都没吃。早上出了趟门,去了那天衣阁一趟,回来便将自己关在房中,喊也不开门。
陈彩心中一惊,隐约感觉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连忙赶到娘的房门前喊娘。
王莲花不是故意要不回应外头的人,她只是没有办法回应。
就好像不会游泳的人掉到河里,想呼救,却被水灌了满嘴,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正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在看到天衣阁的「天水碧」,听到掌柜的说出这颜色的来历时,她脑海中像是一片迷雾笼罩着的黑暗,被巨大的闪电划破照亮。
那些过往的疑惑、那些她埋进心底深处,不敢细思的东西。
在那一刻,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芽,迅速钻开坚固的土壤外壳,冲破心脏,绞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娘……在爹死后,一夜白头,整个人迅速灰败佝偻下去。
王莲花想起娘,双目赤红,却流不出一滴泪。
她的泪早流光了。
她脑海里想着无念,硬生生将因看到「天水碧」而涌上心头的巨大的哀痛压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陈彩的叫声将她惊醒。
王莲花起身去开门,一边揉着额角,一边有些好笑地看陈彩:「你这孩子,这样火急火燎地做什么?」
陈彩忙跨进门槛扶她,忧心道:「娘,您是不是很不舒服?刚才苍葭姐姐来跟我说,您连早午饭都没用。要不我们还是去求严嬷嬷,给您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王莲花「嗐」的一声,退后两步转了个圈给她看,「我这不好好的嘛?请啥大夫,别惊扰了殿下,叫殿下也跟着烦心。」
然而在这府里,王莲花的些许异常还是瞒不过长公主。长公主忙完一些事,下午便抽空召见了王莲花。王莲花进殿时,就见有个老者侍立于下首。
王莲花行了礼,长公主叫起,瞧了她脸色两眼,难得揶揄于她,道:「听说你把自己关屋里绝食?怎么,是我这公主府的饭菜不合胃口,还是心里藏着事不敢跟我说?」
王莲花心中一跳,面上却不露半分,带着点惶恐地无奈苦笑道:「殿下折煞民妇了。府里的膳食那是天上的珍馐,民妇怎敢挑剔?许是前几日面圣太过紧张,今儿个从外头回来,忽觉头晕目眩,这才贪睡误了时辰,惊扰了殿下,实在是罪过。」
「头晕目眩?这事可不能马虎,你该早些让嬷嬷去请大夫才是。」长公主眉头微皱地说道,转向那老者吩咐:「刘太医,你替这妇人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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