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慢慢安静下来。
艾进学筷子悬在半空，忘了放下去。赵小二嘴张着，饭粒从嘴角掉出来，浑然不觉。
陈辉一拍桌子。「那石猴带着众猴进了水帘洞，做了美猴王。可他还不满足，他要长生不老，漂洋过海，去寻仙访道。你们猜，他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什么？」赵小二急得抓耳挠腮。
陈辉笑了一下，缓缓看了一圈众人，直到所有人都露出与赵小二同样的表情，这才慢悠悠道：「他找到了一个师父，学了一身本事。七十二变，筋斗云，还有一根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
食堂里鸦雀无声。
连旁边甲班的学生都端着碗凑过来，站在人群外围，伸长脖子听。王锦程和洪长风是其中两个。
洪长风倒还罢了，虽竖着耳朵听，却还端得住脸色。
王锦程却是听得如痴如醉，甚至忘了喊人给他让座。
只见陈辉双手比了个握棒的手势，往地上一杵。
「那根棒子，平时只有绣花针大小，装在耳朵里。要用的时候，往空中一指——‘大！’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赵小二的声音都变了。
「那棒子就变得碗口粗，一丈二尺长，金光闪闪，顶天立地！」陈辉的手从膝盖一直举过头顶，像是在比划一根无限长的棒子。「那猴子拿着它，打上天庭，打得天兵天将丢盔弃甲，打得玉皇大帝躲在桌子底下喊‘快去请如来佛祖’。」
食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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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抠死活动？
陈辉一拍桌子，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他起身便要收拾碗筷，道：「欲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一旁赵小二却急地跳起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急得脸都红了：「别走啊！佛祖来了么？那猴子后来怎么样了？他的金箍棒又是怎么来的？」
其他学生也急了，拍桌子的拍桌子，敲碗的敲碗，一片「再讲一段」的呼声。
食堂管事在远处急得直跺脚，想喊不敢喊，想拦更不敢。那边围着的甲班生不少，他一个管食堂的，哪敢得罪这些少爷们？只能小声嘀咕：「反了天了，食堂变戏台子……」念叨完想了想，转身就朝一个方向跑去。
陈辉被拦得没法，只好重新坐下，清了清嗓子：「行，那我便再讲一段孙悟空拜师学艺的。且说那猴子想要长生不老，于是漂洋过海，终于找到一座仙山，仙山上有位菩提祖师。
「猴子跪在门外三天三夜，祖师才收他为徒，教他各种本事。可猴子还嫌不够，非要学长生不老的法术。祖师怎么教的？你们猜？」
众人哪里猜得着，都是屏住呼吸，有人连嘴角的饭粒都忘了擦。
「祖师拿着戒尺，指着猴子骂了一通，走上前——‘啪！’在他头上打了三下！然后倒背着手，往里就走，把中门一关，走了！」
陈辉模仿着祖师的动作，手当戒尺拍在桌子，痛得他小声「哎哟」一声，忙拿起到嘴边呼呼吹。
「啊？这就完了？」赵小二瞪大眼睛，「祖师不是生气了吧？」
「傻！」陈辉甩了下手，笑了，「那猴子精着呢！他悟出了：打三下，是让他三更时分醒来；倒背着手进去，是让他从后门进；关中门，是让他避开众人。这是祖师爷给他开小灶呢！」
众人听得眼睛发亮，正欲追问，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也学那猴子，以为听懂了‘三下’便是聪明？」
众人回头，只见韩先生背着手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说那猴子三更入室是为了求长生大道，你倒好，心似猿猴，意如奔马，却在此妖言惑众！！」
韩先生盯着陈辉，「既然你这么喜欢‘倒背着手’，那就去把《大学》倒背如流给我听听！若是背不出，就给我去走廊倒立着反省！」
陈辉垂下头，脸涨得通红。他想起入甲班前，周先生跟他说的那番话。
韩先生最是看重根基，而自己半路出家，本就是甲班的「异数」。日后若再行事出格被韩先生抓着把柄，恐怕真会被当成混日子的闲人扫地出门，辜负了周先生的心血。
「食堂喧哗，带坏同窗，罚抄《论语》十遍！」韩先生厉声道，「若下次会考不过关，就滚回丁班去！」
学生们一哄而散，陈辉垂头丧气地收拾好碗筷，硬着头皮站在韩先生面前。
「背吧。」韩先生负手而立。
陈辉深吸一口气，自然不是真的「倒背」，而是顺着背诵。韩先生神色不动，随意挑了《诚意》章和《正心》章考校。
陈辉不敢有丝毫怠慢，字正腔圆，流利背出，连一个磕巴都没打。
韩先生眼中的严厉稍敛，却也没给好脸色，只冷哼一声：「记性倒是不差，心思若也能用在这上面，何愁不成才？去吧，日后不许再聚众说那些不入流的小道！」
陈辉如蒙大赦，连忙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回到甲班。
陈辉不由得愣住了，他的座位被人擦得锃亮，连桌角的墨渍都不见了。
傍晚回到四人宿舍，发现热水已打好，邻铺换了个人，竟是王锦程。
王锦程是城内王家的公子，王家占股书院，他本住着单人间，却不知为何会换到这边来。
王锦程一见到陈辉立刻凑过来，说道：「热水我已让人替你打好，还要不要做别的？我都找人替你做了。」
陈辉看了他一眼，道：「热水我能自己打，不用麻烦了。」
王锦程急了：「别啊！你学问好，字也写得好，若有人替你将其他杂事做了，你一心做学问，岂不是能学得更快？」
陈辉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锦程眼睛一亮，直接问：「你跟我说说，那猴子……是孙悟空，后来学了什么？快说！」
陈辉瞥他一眼：「韩先生不让说这些，我要背书了。」
「你说，以后甲班我罩着你！」王锦程急得团团转，跟在他身边，「我保证，不让人往你桌上丢虫子，不藏你的毛笔！」
陈辉笑了，他娘教的这「计谋」果然管用。他看了眼门口，王锦程立刻亲自去关了，宿舍另外两人也围过来，六只眼睛齐齐盯着陈辉。
陈辉轻咳一声，小声说道：「行。那猴子从后门进去，祖师传了他长生口诀……」
自此，有王锦程带头，甲班人渐渐接纳了陈辉。
月末会试时，陈辉的书法得了头名，即便韩先生对其要求更为严苛，却也不得不承认比起其他甲班生，陈辉的字有了「风骨」，这是极为难得的事。
在对对子这一项上，陈辉虽稚嫩，但灵气十足。
最后一项经义策论，陈辉略有藏拙，只答了及格，却叫韩先生暂且放下了赶他回丁班的念头。
会试结束的第二天便是休沐日。陈辉从晌午起便盼着回去看「猴哥」了。
却见王锦程找上他，道：「陈辉，我祖父生辰，你的字写得好，我想求你替我写幅‘百寿字’献给祖父当生辰礼。当然，我自不叫你白写，我出银子。」
陈辉摇头道：「既是你祖父生辰，自然是自己写更诚心些。」
王锦程脸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恼羞成怒道：「你难道是在嘲笑于我？我那字……我那字好不好，你难道不知？」
他的字也练了许久，虽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有韩先生私下教过，可却怎么也写不好。
陈辉忙道：「我哪是在嘲笑你？我也没仔细看过你的字。」
王锦程做为学院股东家的少爷，韩先生从未当着全班人的面斥责，只私下将他叫去，温和地教导过。
陈辉却是不知这些内情，只道：「你若信得过我，便写个寿字来与我瞧瞧，我教你怎么写。」
王锦程半信半疑，但这段时间里，他早对陈辉那手每个先生都夸的字信服不已，当即拿来纸笔写下一个寿字。
陈辉仔细看了，拿起笔道：「你看这个‘寿’字，就像盖房子。这一竖是承重墙，要微微向左倾斜，视觉上才稳；这一撇是杠杆，起笔重，收笔轻，像切菜一样切出去……」
王大少爷哪切过菜，只是照着试了试，忍不住兴奋：「好像……真的不一样！」
陈辉笑道：「写字和讲故事一样，得找对方法。」
非是韩先生没有水平，而是韩先生讲的是「道」，那是给已经入了门的人点拨心境的；而王锦程缺的是「术」，是把手架在纸上的具体章法。
韩先生只告诉他「要有风骨」，却没告诉他风骨该往哪块骨头里长，这便如同只让人「吃肉」却不教人「拿筷子」，王锦程自然是无从下口了。
陈辉在甲班逐渐站稳脚跟。
另一边，王莲花在青云巷17号里躺了几天。每天睡到自然醒，煮水泡茶，看书、看电影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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