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开动了,王莲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里渐渐出现大片水田,又从水田变成丘陵。快到苏州时,窗外出现了一片一片的水塘,白墙黑瓦的房子散落其间,像一幅水墨画。
车到站了。王莲花拖着行李箱出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找时元任。
她看见一个人举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王莲花」三个字。牌子很大,举得很高,隔着老远就能看见。举牌子的人正是时元任。
王莲花走过去,时元任看见她,又一次愣住。
他的眼神发直,嘴里喃喃:「像,更像了。」这次冯周利不在,也没人肘击他提醒。
直到王莲花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时导?」
时元任没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时导?」
时元任这才回过神,赶紧把牌子放下,接过她的行李箱:「噢噢!王姐,您来了!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咱们先上车,我让司机在外头等着呢。」
王莲花说:「不累,也不饿。」
两人往外走。
王莲花觉得这位年轻的时导好像比上回见面时更怪了,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时不时就发愣,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但那种目光很纯粹,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司机已经在等着了,时元任帮忙放好行李,跟王莲花一起坐在后座。
车开动了。时元任侧过头,看着王莲花,问了一句:「王姐,您这段时间是不是去哪儿清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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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屏住了呼吸
王莲花心中有些惊讶,她没想到时元任这么敏锐。
没等她想好要怎么说,时元任笑着继续道:「您不会是看佛经看的吧?这股子禅味简直了,这要是放在武侠电影里,那些绝世高僧肯定抢着收您为徒。」
王莲花被他逗笑了,她当然不能说这阵子她经常待在青莲寺,和无住法师学习了一段时间,可能也沾上了无住法师身上那股「禅意」。想了想说:「可能是读佛经的时候琢磨得有点多吧,再加上一直沉浸在对角色的理解里,所以就不知不觉学起了无念法师。」
时元任点点头,有点兴奋,「我感觉您这身禅意,都可以直接开拍了。不过既然计划好,来都来了,当然还是要去体验一番的。」
王莲花点点头。
车子缓缓驶入一条名为「承天寺前」的狭窄巷弄。
青灰色的砖石路面看着很陈旧了,两边都是老房子,能看出以前的白墙黑瓦。只是历经风霜后,白色墙皮很多都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的青砖。有人家的窗台上摆着花盆,屋檐下晾晒着衣物,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似的交错。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时元任说:「王姐,就是这了。」
王莲花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飞檐斗拱,她有些不解:「这里不是寺庙?」
「早没了。1958年彻底拆了,改成了花线厂。」时元任说,「现在啊,就剩这么个地名儿,和这满巷子的人间烟火。」
车子停下。王莲花下了车,慢慢在巷子里走着。她今天穿着一件素色的棉麻长衫,在周围景色的映衬下,像一个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访客。
时元任在前面领路,偶尔回头看她一眼,总觉得她仿佛与周遭的景色彻底融为一块儿。
没多时,他们来到一棵巨大的古银杏树前。
树干粗壮得需要几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深灰色的树皮布满了岁月的裂痕。此时还未到树叶金黄的季节,庞大的树冠投下一片宁静的绿荫。
时元任介绍道:「这棵树五百多岁了,是市一级保护古树。它是承天寺唯一剩下的‘活物’了。也许曾有一位如无念法师一样的僧人,在它底下打过坐,画过兰花。」
王莲花安静听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树皮的沟壑很深。
她仰头看着眼前的银杏。
时元任也抬头看着,低声说:「它就这样站了五百多年,也不知道看过多少沧桑变迁。」
王莲花顺着他的话去想,想着五百年间,不论看到什么,它都不动不语。
那是一种什么感受?
她没有说话,她的世界里,仿佛只有那棵沉默的银杏,和那些存在于时光里的记忆。
静静感受了好一阵,王莲花睁开眼,低声说:「走吧。」
时元任点点头。
车子向西驶向高新区的鹿山。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密集的居民楼变成了连绵的山峦和葱郁的林木,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咱们待会去的地方,叫兰风古寺。」时元任说,「元朝时建的,后来被毁了,又重建过。那边是‘空’,这边是‘有’,它还在呼吸。」
兰风古寺静静地卧在鹿山脚下。白墙黛瓦,曲廊回檐,典型的苏州园林风格。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庄严。
剧组提前和寺院的客堂打过招呼,他们被允许在寺里住几天,体验生活。
王莲花居住的禅房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茶盏和经书,墙上挂着一幅「禅」字,笔力苍劲。
「姐,从现在开始,您就是一个刚来到这座寺庙的修行者。」时元任跟她说,「这段时间最好把手机关了,感受一下僧人的生活。」
王莲花点点头。时元任说的这些她在青莲寺都做惯了,熟得很。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收好,换上一件剧组提前准备好的灰色的棉麻僧袍,素衣布履,头发用木簪别着,看着已经像个修行的尼僧。
她想起了无住法师,想起她坐在老槐树下捻念珠的样子。
王莲花开始了普通僧人的生活。
清晨,悠远的钟声从大殿那边传过来,她起来洗漱,去大殿做早课。
她跪在最后一排,闭着眼睛听僧人们念经。调子跟她在青莲寺听了许多遍的有些许不同,但感觉是一样的。
早课结束,她就去厨房帮忙,跟着个三十来岁的胖和尚学习。
胖和尚说话带着苏州口音,软绵绵的。
王莲花干活很是利索,胖和尚很快跟她熟悉起来。
过堂的时候,她跟僧人们一起吃饭。食不言,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她吃得慢,细嚼慢咽。吃完,自己洗碗,放回原处。
饭后,她帮着打扫庭院。她扫得很认真,扫地时就在扫地。
王莲花最喜欢待的地方,是后山的一片竹林。
竹林翠绿如玉,把暑气都隔绝在外。偶尔有风穿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这时放着很多大石头,她经常带着毛笔和速写本,随意找一块石头坐下,在纸上反复地画着兰花的叶子。
那天下午,时元任在后山的竹林里找到了她。
她正坐在那块石头上,低着头,画着兰叶。阳光从两丛竹林间的小道上方漏下来,落在她的僧袍上,一块是亮的,另一块是暗的。
她的侧脸很安静,没有表情,但看着就让人心里安定。
时元任站在竹林边缘看着她,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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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报的是年度黄金配角
过了许久,他才像怕惊动什么般,轻声问:「您现在有什么感觉?」
王莲花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没有杂质,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月光一样的东西。
「那棵银杏树是‘空’,而这里,」她说,「是‘有’。」
时元任走近了几步,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王莲花看着眼前的竹林,缓缓说:「古银杏树的‘空’,是没了,但感觉还存在。这里的‘有’,是一直在。就像这竹子,它不说话,但它一直都在。风来了它晃一晃;雨来了它安静地淋着,它不着急,也不在意。」
时元任看着她,声音更轻了:「法师,您准备好了吗?」
王莲花朝他一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心事,没有算计,就是一个人在竹林里坐着,晒着太阳,很舒服。
「准备好了。」她说。
演这个角色,是必须要剃光头的。
这一点时元任早就跟王莲花说过,而当她决定接下这个角色时,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其实这对她来说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她在那边从小接受的教育,形成的观念,头发是不能剪的。
即便是穷苦人家的女子,需要做繁重的田间劳作和家务,一头长发极为累赘,也依旧很少有人剪短,而是会想尽办法把它利索地盘起来。
除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或者急需用钱时,她们才会忍痛剪掉自己蓄养多年的长发,卖给制作假发的商贩。
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剪发,是在逃荒前。
经过几年,头发又长长了,之前演乡镇企业家时戴的是假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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