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冯周利忍不住问:「元任,你今天在机场说什么‘她就是’,什么意思?我看你当时跟鬼上身一样。」


    时元任看着窗外,没回头:「你不懂。」


    冯周利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不懂了?我看了她半天,也没看出哪里‘古代’。就是个挺朴实的姐,穿了个民国风的衣服。」


    时元任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当时我觉得,时光在我周围倒流,倒流到一个节点,然后她从那个节点走出来。她向我走来,时光又开始加速,然后她就从古代那个节点,走到了我的面前。」


    冯周利瞠目结舌,看了自家老板一眼,又看一眼,要不是为了看路,他都想盯着老板看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文青的脑子吗?


    难怪喜欢拍文艺片,这个想象力他真是比不得。


    冯周利说:「你这是走火入魔了。我看她就是个正常人。」


    时元任笑了笑,没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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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无念的执念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王莲花准备试戏。


    地点在时元任的工作室,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墙上贴着隔音棉,地上铺着灰地毯。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地毯上,亮晃晃的。


    屋里有时元任、冯周利、两个工作人员,还有一个摄像。周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握着手机没心情玩,一只脚抖着抖着就停一下,看着王莲花。


    王莲花换了一身衣裳,是赖静芳给她做的那身蓝布褂子,头发还是用木簪别着。


    时元任一看她穿着这套出现就说好,又看了看她的脸,说今天不用上妆,就素颜面试。


    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屋子中间,「王姐,您坐这儿。」


    王莲花坐下,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时元任说:「您不用做什么,就是坐着。安静地坐着。想点什么都可以,比如以前的事,或者想一个人,想某个地方。不用看我,不用看镜头。您就当自己一个人待着。」


    王莲花点了点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时元任退到摄像机后面,示意摄像开始录。


    王莲花坐在椅子上,看着前方。窗户开着,有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了她的衣角。她没动。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小时她家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每到秋天就结满了红通通的果子。她爹从外面回来,将果子摘下来放到篮子里,让她给邻居们送去。娘在灶房里做饭,笑着让她别跑太快,当心摔了,锅上的粥咕嘟嘟冒着泡。小弟在院里玩泥巴,糊得脸上一道一道的。


    她想起她男人。他个子高高的,很壮实,干活的时候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不爱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大大的,一笑就弯弯的。


    他死的那天,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越来越凉。她没哭,就是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她想起逃荒的路。


    一村人拖家带口,走在漫无尽头的黄土路上。有人走不动了,倒在地上就再也没起来。有人生病了没有药,只能硬扛。她背着包袱,手里牵着孩子,身后跟着一大家子人。脚上的草鞋早磨破了,脚底板全是血泡。但她不敢停,因为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想起现在。想起房仙,想起周培、钱金雨,想起她拍过的剧,去过的地方。如今的日子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美好,美得像在做梦一样。


    王莲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有风从窗户吹进来,她的眼睛没有聚焦地看向窗外,像是穿透了整座城市,穿透了漫长的时间,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了,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时元任在摄像机后面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觉得后脑勺有点发麻。


    生平第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形容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场景。他的心因为眼前所见到的人而疯狂跳动。


    他在王莲花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他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准确形容那种东西,只能说它「存在」着。


    它存在在那,但你摸不见,看不着,只能漂在长长远远的河里,需要不断回头才能看到,而你一直在离它越来越远。


    时元任给摄影师打了个手势,让他继续录。接着他走到王莲花身旁轻声说:「王姐,您站起来,走到窗边。慢点走,别着急,还是就当这屋里只有您一人。」


    王莲花听了,站起身慢慢朝窗户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也不慢。想起幼时父亲带她出门,有一回她跑太快摔了,父亲一把将她抱起,心疼地问她摔得疼不疼。她其实很疼,但憋着没哭。


    父亲就笑着揉揉她的脑袋,牵着她的手小手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要怎么走路才不容易摔着。


    王莲花走到窗边,停了下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下眼。她伸出手自然搭在窗台上,垂眸一看,窗台上有很多灰,她收回手,指尖相互蹭了蹭。


    时元任站在摄影机照不到的角度,开口说道:「王姐,您现在想想无念这个人,想想她的感觉。她因为心中的一个执念,在画里待了几百年,看着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您可以这么想想,您是从古代过来的人,可您的家人全都留在了古代,您永远回不去永远也见不着他们了,您想一想那个画面,那个感觉,然后坐着不说话。」


    时元任说完,就见王莲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


    时元任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就见王莲花走回椅子旁坐下,开始按他说的酝酿情绪。


    王莲花先是按时元任说的去想了想,想想有一回房仙不见了,她留在这个世界,再也不能回去见到家人们。


    仅仅是念头刚起,她便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带着心底里的那种情绪,她开始去想无念这个人。


    无念是带着一个执念在等,等了几百年,等到了,说一句话就走了。


    王莲花想起自己也等过很多人。后来都没有等到。她把他们的样子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不管多难多累,她都要往前走。


    她转过身,看着时元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烛火,像星光。


    时元任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好。」


    他回头看了冯周利一眼。


    冯周利站在墙角,手里拿着本子,嘴巴微张,忘了合上。刚才有一瞬间,他好像知道老板说的「她从时间那头走来」是什么意思了。


    时元任走到王莲花面前,说:「王姐,您刚才走路的时候,是脚跟先着地的,您是一直这样走路的吗?还是特意为这个场景设计的?」


    王莲花说:「是我小时候,我爹教我的。他跟我说,若想走路稳当,不摔跤,就要脚跟先着地的走。他还跟我说,走路稳当,做事也就稳了。」


    但她爹后来也说过,事分轻重缓急,若饭都吃不饱了,自然管不着这些。确实如此,比如饿肚子和逃荒时,哪还管得了怎么走路呢?


    时元任点点头,只跟她说了一句:「定了。」


    一直密切关注这边的周培听到这俩字,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了,引来其他人的目光。


    他忙一边说不好意思一边把椅子扶起,又看向王莲花,双手握拳挥了两下,眼眶都红了。


    王莲花也被他弄出的动静吸引,看过去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这孩子,比她还激动。


    既然定下了,之后便是走流程。电影女主角跟以前那些小特约、小配角不一样,从口头定下到进组,中间有一整套复杂流程:谈片酬、定档期、签意向书、走法务、过投资方等等,一环扣一环。


    这些流程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都有可能,再加上这部电影的另一个女主角档期还没定下来,时元任说要等她的时间,最快也要两个月后才能开机。


    「王姐,这些事全都交给我来处理。」周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神情,活似马上要签一笔投资百亿的大项目。


    王莲花看着他那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行,你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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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也不知是看习惯了


    接下来几天,时元任给王莲花和周培找了个导游,让导演带他们在京城转转。


    头一天去的是故宫。


    王莲花站在午门前,抬头看着那高大的城墙,半天没说出话来。导游一边带着两人往里走一边介绍,说这是明清两代的皇宫,有六百多年的历史,八千多间房子。


    王莲花只觉大开眼界,这里竟有六百多年了!忽而想起她要演的无念,好像也是六百多岁。无念和这个皇宫一样,都是这个世界古时候的人和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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