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莲花对着镜子,学她爹当年的样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说话要慢,要让人觉得:我不急,你也无须着急。


    「咱们这个厂,不是我一个人的。」她重复说着台词,主要是练习语气和语速。


    「你们跟着我干,我就得让你们吃饱饭。」


    练习的过程中,有些什么想法她也会及时记下来,不会的字就查拼音。


    这个剧虽说是现代剧,但实际上离现在也有二十年了。王莲花查过,那叫「千禧年」,2000年前后。


    周培给她推荐了一些那个年代的剧,里头有类似的女老板角色,头发卷卷的叫做大波浪,穿着西装,肩膀垫得直直的,说话非常爽利。不过并不像王莲花想象中的企业家形象。


    王莲花想象中的那个人,她是从农村出来的,虽然不会打扮,但人家一看便觉得是干净爽利的;她说话直来直往不会绕弯,甚至带着点粗鲁的口头禅。她对工人很好,讲义气,但谁要犯了错,她骂起人来特别狠。


    试戏前钱金雨陪王莲花去买了套黑色的小西装,说是「老板就得有老板的样子。」


    王莲花试衣服照镜子的时候,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但很有气势。


    试镜那天,导演让她演两段戏。


    第一段是跟客户谈生意,对方压价她不让。第二段是工厂出了质量问题,她跟工人发火。


    王莲花先演第一段。她坐在椅子上,神情平静放松地看着「客户」,慢条斯理给对方倒茶。


    客户说:「你们的价格太高了。」


    她哈哈一笑说:「李总尝过我们的酱菜不?」对方说尝过。


    王莲花笑着说:「大城市里的人都忙,好多那些坐办公室的老板,平时忙起来没胃口吃饭,吃了我们的酱菜都说好。上次我们在超市试卖,不到两个小时分部被抢光了。


    「我们的酱菜用的是最好的料,换配方根本做不出那个味。它值这个价。您要是觉得贵,可以去别家看看。」


    语气平静,却能听出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第一段演完。紧接着是第二段。


    她皱眉走到「工人」面前,「这批货质量不过关,要全部返工。下次再这样,这个月的奖金全扣。」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我不是为难你们,但咱们的牌子不能砸。」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脑海中想的是她爹当年跟伙计也是这样说的:「我不是为难你们,但咱家的招牌不能砸。」


    演完了,导演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写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王莲花说:「辛苦又跑一趟了,先回去等通知吧。」


    王莲花点点头,鞠了一躬,退出去。


    回城的高铁上,她复盘着自己试镜时的表现,觉得不管结果怎么样,她已经做到了。


    这次是她爹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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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要看着像从古代来的


    香江。


    徐导演坐在剪辑室里,盯着屏幕看刚剪辑好的样片。


    画面里,王莲花穿着湿透的白裙,从水里慢慢站起来,手先抬起来,手指微微弯曲,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她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神空洞。


    这段戏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但每看一遍又觉得有些不一样。


    他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一个人,京城里的小时导演。年纪轻轻,第一部 拍了一部文艺片拿了奖,现在在筹备新戏。前段时间打电话来,说有个角色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徐导演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元任,你那个角色选好人没有?」徐导演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


    电话那头,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还没呢。能演出来的年纪太大了,年纪小的又没有那种感觉。比较符合的吧,太贵了。您也知道,我这小破剧组,请不起大佛。」


    徐导演笑了:「你那边卖一套房子钱就有啦。」


    「徐导,您别开我玩笑了。我这房子卖了睡大街去?」那边也笑了。


    「说正经的,」徐导演说,「我这里有个演员,我觉得她挺适合你那个戏的。样片出来了,正好你明天飞过来,来我这里看看,我请你吃饭。」


    那边顿了一下:「您推荐的,那肯定错不了。行,我明天过去。」


    「好,到了给我电话。」


    徐导演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又看了一遍屏幕里的画面:王莲花蹲在河边,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微微颤抖。


    京城。


    时元任挂了电话,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他:「怎么了?谁来的电话?」


    「徐导。」时元任说,「说他那边有个演员,觉得适合咱那个角色。让我明天飞过去看看。」


    冯周利一听,脸就苦了。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叹了口气:「又飞?上个月飞了三次,这个月已经飞了两回了。元任啊,你说你,要求高,又挑剔,当导演不能这样。我早知道就不辞职了,被你骗过来,这才几个月,头发都快掉光了。」


    时元任笑了:「利哥,您本来就没什么头发了。」


    「你这话说的,我年轻时候也是一头秀发!」冯周利瞪他一眼,「你说你,好好的富二代不去继承家业,非要出来寻找梦想。我一把年纪了,被你忽悠得辞职,现在好了,连个固定办公室都没有。天天飞来飞去,我这老腰都快断了。」


    时元任拍拍他肩膀:「利哥,您放心,我一定带您发财。」


    冯周利翻了个白眼:「发财?发际线都没了。你先把这个角色定下来再说吧,再拖下去,投资方该有意见了。」


    「所以这不是去看吗?」时元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徐导推荐的,应该差不了。」


    冯周利掏出手机订票,嘴里还在念叨:「徐导推荐的当然差不了,问题是你能不能看上。你这个人啊,眼光太高,上次那个演员,人家演得多好啊,你说不行。上上次那个,人家科班出身,你说没感觉。你到底要什么样的?」


    时元任没回答,看着窗外,说了一句:「要看着像从古代来的。」


    冯周利:「……」


    「那个角色,是个活了六百年,从画里走出来的魂魄。她不吓人,她就是在那儿。她身上要有一种‘古人’的气质,您说的那些,扮相是古装,但人不是啊。」时元任说。


    冯周利忍不住狂翻白眼,「你这能找到才有鬼,你不如去盗个墓挖个古尸出来,或者哪天走大街上天上掉个从古代穿来的。」


    第二天,时元任飞到了香江。


    徐导演在剪辑室等他,桌上摆着两盒烧鹅饭。寒暄了几句,时元任坐下来,徐导演打开电脑。


    「先吃饭还是先看片?」徐导问。


    「边吃边看。」时元任说,不客气地拿起盒饭。


    徐导笑了笑,点开了播放器。


    画面亮起来。


    独属于九十年代香江背景的画面慢悠悠晃过,移到一间破旧的屋子里,桌上点着蜡烛,光线昏黄。


    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沓黄纸和一支朱砂笔。他嘴里念念有词,在黄纸上画符,画完一张,拿起来吹了吹,满意地笑了笑。


    这年轻男子正是男主周不通,一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他其实不会捉鬼,就会画几道符糊弄人,但他有个特质——时灵时不灵的阴阳眼。


    有时候能看见鬼,有时候看不见。看见的时候吓得半死,看不见的时候反而胆子大得很。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什么时候灵什么时候不灵,索性就当自己看不见,该骗还是骗。


    城东有片还没拆完的烂尾楼,听说闹鬼了。工地上老半夜传出女人的哭声,工人吓得不敢上工,开发商急了,托人请了周不通来「做法」。


    价钱谈好了,事成之后给五千块港币。


    周不通一听还有这好事,兴冲冲收拾了符纸、桃木剑和糯米就出发了。


    工地上没有人,周围围着一圈铁皮,还停着辆挖掘机。


    不远处有条不大的河。


    周不通往工地里走,脚下不小心踩到些碎砖烂瓦,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赶紧稳住身形,心中骂骂咧咧,面上却是一副大师风范,拿出罗盘来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


    「何方妖孽!本道在此,还不速速现身!」他大喝一声。没有动静。


    又喊了几声,依旧没有动静。


    周不通松了口气,心想今天运气不错,看来鬼没上班。他拿出一张符,准备随便烧了就跟人说鬼已经被驱赶走。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幽幽的哭声钻进耳朵。


    「呜呜……呜呜呜……」


    周不通浑身的汗毛一下竖起来了。


    他转身就想跑,但是脚好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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