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初也笑,重新揽过她肩膀,正色道,“所以呢?”
“我现在很确定,你不会再进入。”黎沛吃着冰淇淋,脸色极为平静,“无论做出不同的选择,还是让那个世界的发生与现实世界不同,出来的真正方式其实一直都是同一个,就是消解掉遗憾。”她看向他,“对于我的昨天,我已经不再有遗憾了。”
“可是……”
“可是我依然会债务缠身,依然会面对失去父亲,最后一个场景所延展出的世界也许和这个世界一模一样。”黎沛的语气并无波澜,就像在阐述一个早已被验证的科学理论,“陈冬初,即便如此,我也没有遗憾了。这阵子我一直在想,人们为什么会想要推倒重来,是因为结局不好,不理想不满意。但很多事情,重来再多次也无法改变结局。不能重来又不再让自己遗憾的唯一方法,就是接受它。我现在,可以坦然面对这样的事实。”
观察一个人,陈冬初首先会看对方的眼睛。并非轮廓,并非形状,而是透过眼睛传递出的情感。因为人的眼神是流动的。可以从伤感变成愤怒,可以从惊恐变得无畏,也可以从犹疑转为决绝。从见黎沛的第一面,他就对她的眼睛好奇——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眼神却鲜少波动,如同测试某个机器的滑轨,偶尔偏移,很快就会回到冰冷而机械的运作状态。
而现在,黎沛的眼神重新动了起来。那是一种千帆过后的释然,平静却又饱含温度。
她在用这样的眼睛看着他说话。
她在说,我已经放下了。
陈冬初稍作沉默,抿了抿嘴,“这阵子我也在想一件事。”
“什么?”
他停下来,认真看着她,“我进入的每一个你的世界,你都有可能更早认识我。”
在那些世界里,有的直接加了微信好友,有的留有联系方式,有的会通过陈秋末,不管是歪打正着还是刻意为之,那些世界里的黎沛,都有可能认识那些世界里的陈冬初。
比之现在,他们会更早知道彼此的名字。
黎沛诧异,“真的吗?”
他肯定地点点头。
“我妈昨天问,我和你有什么打算。”黎沛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接着从包里拿出消毒洗手液,挤出一点,仔细地做手指清洁。
陈冬初看她慢条斯理做着这一切,一直没等到后文,不免心急,“你怎么说?不是,你怎么想?”
“你呢?”黎沛仰头看他。
阳光打在脸上,她眯眯眼睛,像在笑。
“我?”陈冬初忽而不自信,喃喃一句,“我肯定想和你有个家。”
他经历过一次婚姻,尽管那是失败的,早就名存实亡的,不够真挚也不够坦诚的一场婚姻,可他仍不确定此时提这样的想法是否合适。
“我也是。”黎沛没有给他胡思乱想的机会,第一时间,几乎脱口而出,给出一个极为肯定的答案。
陈冬初怔了怔,未等反应过来,黎沛晃晃他的手,“我在想,我们的家里是不是可以做个露营房。这次户外线我做了几款折叠椅,下周打样,先拿回来试试。”
“少来。”陈冬初牵着她往前走,“不许拿家里做试验田。”
“可好看了,有五种配色……”
“不行。这次是户外线,下次你们再搞出什么田园风,是不是还要在家里种西瓜。”
“陈冬初,你没有审美。”
“我手机屏保都是你照片,我可太有审美了我。”
“你不民主。”
“这一袋子东西全是你挑的,我还不民主?”
“你……你不听话!”
“……行。”
“行是什么意思?同意?”
“你的家,你随便。”
“我会给你留个小狗窝的。”
“黎沛!”
-END-
第七十三章 番外:梦中人
周耀曾做过一个梦。
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旁边有一辆儿童推车。他坐在地上,先发现自己的脚不对。变小了,穿一双女士平底鞋,鞋面半湿。他懵懂地站起来,接着看到推车里熟睡的一个小人儿。孩子约莫三四岁,身着蓝衬衫牛仔裤,看上去是个漂亮的小男孩。许是睡姿不太舒服,小不点眼睛紧闭,眉头却皱起来,开始蹭来蹭去。他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抬头四望,恰好电梯门打开,而他借着里面的镜子看到自己的模样。
一个女人。
来不及细想,电梯门已经关上,而出来的人则开口问话,“秋末,带儿子回来啦?爸妈不在家吗?怎么不进去。”
他们拿着伞,伞上残留的雨水滴到地板上。
“哦……”周耀刚要回应些什么,一声啼哭响彻楼道。
“哎呦,小舟怎么哭啦?”邻居先于他有了反应,凑近推车查看,接着说道,“把孩子抱起来吧,睡醒了找妈呢。”
他不会抱,也不敢抱,站在原地未动。
邻居拉他一下,“快抱起来看看,是不是做噩梦了。这么小不能这样一直哭啊,会哭岔气的。”说罢走到楼道顶头一间,开门进去。
周耀无奈,只得小心翼翼将孩子抱起。一手托屁股,一手托头颈,轻轻抚摸小不点的背部。前段时间单位有个同事孩子摆周岁宴,印象中抱孩子应是这样的动作。小不点很乖,抱起来就好了,哭声止住,扎在他怀里又闭上眼睛。
他按下电梯按钮,脚撑住电梯门,对照镜子仔细观察。
的确是女人,没有看错。长发,五官很标致,尽管带妆,可应是淋了雨,妆面有些花,神态更难掩疲惫。就像刚加过一个大夜班,又像误入圈套被人骗了很多钱,说不上来,总之是一种颓然而苍白的疲惫。没有见过,并不认识,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秋末,是她的名字?
孩子的身体又温又软,很轻,紧紧贴在他身上。太逼真了,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片刻思索后,周耀转身敲响推车停放的那间房门——至少得为怀里的小不点找个舒服睡觉的地方。
很快,门开了,是一个妇人,看上去五十多岁,他猜是女人的母亲。可四目相对,周耀却在对方沉默的眼神里读到很多情绪。
在那些情绪中,最强烈的是惊讶。
“快进来,淋雨了吗?”妇人像回过神,突然拉住他的胳膊,接着又去拉门口的推车,客厅里坐沙发上看电视的男人也站起来,同妇人一样,沉默,惊讶,而后沉着脸走近,轻轻触碰他怀里孩子的小脸,似自言自语,“睡了,睡得还挺香。”
周耀很清楚自己的尴尬,他披着陌生的外壳,走进了一个陌生的家。可他不理解的,是面前这对中年夫妇呈现的尴尬。
是女儿吧。可为什么他们看到自己,表情会那样不自然。
“给我吧,你先去洗把脸。”这个家里的母亲说着便接过孩子,走进里间卧室。
“秋末,爸……”男人坐回到沙发上,搓了搓手,不看她,“爸那天在医院,不该打你。”
周耀不知前情,猜测这对父女之间应有罅隙。
“你妈住院,小舟他奶奶又找过来,我也是……一时没控制住脾气。”男人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忽而又起身,关掉电视,“快睡吧。”
这是他人家事,周耀觉得自己不该过问,于是点点头,去到小舟所在的房间。
母亲还在,见他过来也是起身,替他把耳边的碎发掖到耳后,留一句“睡吧”出门。
奇怪的夫妇,都似欲言又止。
房间是大床,小不点一脚踢掉被子,睡得四仰八叉。周耀暗自笑一下,替孩子重新盖上被子,在旁边睡了过去。
周耀被这个梦境困扰几日,不断回忆女人是谁,孩子又是谁,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可也只有几日而已,梦境太短,且就那么一次,生活里琐碎的一切渐渐挤掉这段回忆,他没有放在心上。
到春节时,他协助招待电视台慰问团队,第一次见到陈秋末。那时距离这场梦已经过去半年多,同事们又都称呼“陈老师”,以至于他没有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只觉得那张脸有些面熟。他私下问同事小袁,采访的记者是谁,看着有点眼熟。小袁笑嘻嘻同他耳语,耀哥,眼熟就对了,人家主持人啊,电视上肯定见过。周耀点头,我说呢。他的朋友圈工作圈都比较固定,简而言之,没什么机会接触到“公众人物”;以前都随父母在深圳生活,研究生考来天河而后又结婚才真正落定此处,因而也不似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时刻关注这片土地上日日发生的事儿,他猜可能某日看新闻主持人的面孔一闪而过,因而有“眼熟”的错觉。
接待结束大家张罗去聚餐。周耀已经连续加了两天班,明天难得休息,便以家里有事为由推掉了。然而早回去的如意算盘还是落空,刚要走又被叫住,春运期间航班量大,加之天气状况复杂多变,随时都有新任务。到处理完已经凌晨一点,至停车场才发现有人将车停在薛局的车位上。同事们虽不知内情,但大体上都对这位领导的个性有所了解,因此平日里大多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不大会干占老板车位这种事。于是拍张图给袁浩发消息,问是谁的车。回复第二天才来,袁浩说应该是电视台陈老师的。昨天听说她车打不着火,我那会儿都快到家了,就让她把车先停咱们这边,后来正好问到有人回市区,顺便把她捎回去的。周耀继续问,有联系方式吗,我想打听点事情。他避重就轻未提要打听的就是挪车,更不会告诉袁浩薛局明天会来单位所以车必须今天就要挪走,能到自己这里就解决的事,周耀不想任何一个人为难。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