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沛只能同意,走之前轻轻亲了下陈冬初的额头。
她已筋疲力尽。
家里还是前一天离开时的样子。陈冬初的工卡在餐桌上,沙发上搭着他的西装。冰箱里有野餐那天剩下的外卖,黎沛收拾一番,全部扔进垃圾桶。她煮了碗清汤面,没什么胃口,强迫自己吃下去。洗过澡天还是亮的,夏天快来了,白天变长了。很累,可不困,于是开始做清洁,把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干净。等陈冬初回来,她想给他一个整洁的家。
晚些意外接到黄茵的来电,“黎沛,你和老陈在一块吗?我昨天给他发消息到现在都没回。我俩昨天到了北京,想明天去看看你们,一起吃个饭呗。”
“陈冬初……生病了,在住院。”黎沛直接坐到地上,内心被一种巨大的空旷包裹。
她已然走进他的人生了,认识他的家人,熟悉他的朋友,以至于朋友找不到人,电话会打到自己这里。可是此刻,她在没有他气息的房子里,什么都有,除了他。
“怎么还住院了,严重吗?”
“人昏迷着,还没醒。”
“啊?老陈身体那么好。是什么原因啊?”
“没查到原因。”
“没查到?”黄茵的声音里充满疑问,片刻说道,“你把地址发我,我们明天过来一趟。你也要注意身体啊,照顾好自己。”
挂断电话,黎沛在静默中发了会儿呆。
一个从未有过的可怕念头突然冲进脑子——
如果陈冬初一直醒不过来呢?
她会不会像黄茵一样,与自己设定一个期限,而在这个期限里只做等待这样一件事?
可她很快否定了想法。
林知衡的避世是因达不成与自己的和解,把所有牵挂都放下了。但陈冬初不一样。此刻的陈冬初也一定在拼命寻找回来的路径,他只是迷路了。
他会回来的。
黎沛五点多就醒了。换一身干净衣服,回复几封标题带有紧急的邮件,拿上电脑,路上买了早饭,直奔医院。
陈秋末笑着说声“早”,眼睛仍有些肿,可还是吃下两根油条,喝下一大碗豆浆。她们都在调整,调整自己去接受突发情况,也努力去适应眼下的困境。秋末说刚给爸妈打过电话,此时应该在路上了。黎沛告诉她,黄茵夫妇今天也会来探病。她们用平静的情绪交换着信息,不再谈论自己的心事。
不谈只因都明白,已然明白的事没必要再提及。
黎沛给陈冬初擦身体,陈秋末在一旁带着耳机开电视台早会。偶尔应答几句,偶尔也起身帮忙换水。两个人在短暂的时间里形成默契,以至于见秋末翻包找东西,黎沛迅速将纸笔递上去,秋末竖起大拇指点赞。
陈家父母就在这时来了。几乎是小跑着冲进病房,可离床前两步却又停下,好似不敢上前。陈秋末还在会上,拽拽母亲的衣角朝黎沛扬扬下巴,黎沛便点点头,“阿姨,叔叔。”
“你好小黎。”陈家妈妈对她点点头,小步挪到儿子身边,摸摸脸又拽拽手,“冬初,妈来了。能听到妈妈说话吗?冬初,冬初,你到底怎么了啊。”
应是陈秋末提前与二老详细说过情况,陈家爸爸显得冷静许多,上手就要接毛巾,“小黎,给我吧,我给他擦。”
黎沛很想安慰几句,可她不太会,于是端起盆子,“我去换水。”
在这个世界里,她第一次见陈冬初的父母,只感觉他们老了许多。
陈秋末开完会,见母亲握着弟弟的手流泪,父亲也别过脸揉眼睛,当下鼻子发酸。她强忍着不加入他们的悲痛,指指卫生间的方向换了话题,“前两天一直黎沛在。”
陈家妈妈摸摸儿子的脸,“冬初他俩……挺好的?”
“好,好的不行。”陈秋末欲让父母安心,“他俩在一起有段时间了,很合拍。”
二老皆没有回应,半晌,陈家爸爸感慨一句,“你弟弟是真的……什么都不跟家里说啊。”
“爸妈,这话在这儿讲不合适,但是冬初也许能听见。”陈秋末做个深呼吸,语气温和,“你们也得想想,陈冬初为什么自己的事不和家里说。陈家这个好儿子的名声怎么传出去的,还不是从小到大一天天往外夸。我知道你们很骄傲,比谁都关心他,可陈冬初他是个人,他顶着这些根本就不自由。他会有压力,会有负担,结果呢?工作工作不说,跟梦涵过成那样也不说,现在跟黎沛感情挺稳定还是不说。我不是指责你们,我自己做的也没多好,没立场去指责。我就是觉得等他醒了,咱们都可以换个更好的方式做他的家人。”
这些话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湖中,涟漪泛起,而水不语。
主治医生来查房,黎沛赶忙追上去——早晨测体温37度,比昨天高一点,需要换药吗?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医生答37度是正常体温,如果还是持续发热,那就要考虑换药先把体温降下去。
黎沛又问为什么温度会上来,医生摇头,他这个病例真是特殊,电解质肾功能血糖全部正常,没有感染也没有脑损伤和水肿,至于人为什么不醒,他们会组织神经科专家再会诊一轮,看有无可能是颅内的其他问题。
查房结束时医生又回身,“对了,家属。”
陈家父母和陈秋末同时站起来。
医生环顾几人,目光落回黎沛身上,“你前天晚上是不是在楼下花园喝酒来着?身份证落椅子上了,回头去保安室拿一下。”
“哦,好。”
“心情我们都理解,但也不能那么喝酒啊,看监控走路都走不了了。影响不好,对你自己身体更不好。”
黎沛点头,“不好意思,添麻烦了。”
“记得去拿一下。有事叫护士。”
待医生离开,黎沛同大家打个招呼便去了保安室。陈秋末这才重新坐下,长长叹了口气。
陈家爸爸徐徐开口,“秋末,你也劝劝小黎吧,我看这孩子挺上心的。”
陈秋末推推弟弟,“陈冬初,听到了吗。有人等着你呢,加把劲啊。”
第七十一章 救世主
日出又日落,这是陈冬初昏睡第六天。
在过去的几天里,黄茵夫妇来过,他公司的同事代表来过,尹朔文和宗诚来过,陈家父母几乎每天都在,陈秋末一有空就过来,每次来都说小舟吵着要见你,再不起来可真瞒不住了。每次来的人都会讲些关于陈冬初的事儿,比如宗诚讲在总部时,每年圣诞都有个互送礼物大家盲抽的保留节目,有一年陈冬初准备了几张彩票,抽到他礼物的同事原本还打趣说陈最会偷懒,结果一刮刮出来五百欧,那名同事在办公室把陈冬初抱起来转了两圈,好几年大伙儿都津津乐道;比如科尔伯来的代表说初总是所有分公司里年纪最小的领导,估计也是人气最高的,没有任何老板架子,下派任务从来都清清楚楚,大家猜这岁数肯定还要往上走,可又怕他能力太强干不了多久就被总公司看上调职;比如黄茵形容陈冬初是“挚友”,不用常常见面,甚至不用刻意联系,毕业工作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各自人生轨迹再怎么变化也不会影响关系,因为友情这块领地里,永远有对方的位置。
大大小小的事儿,各色各样的事儿,陈秋末说她知道来探望的一定都是跟陈冬初关系近的,可她还是不喜欢听。因为那些事儿讲起来太像对一个人的缅怀,就好像陈冬初再也不会醒过来。黎沛说不会的,绝对不会。秋末问为什么,她没有再说话。
因为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关于范向磊和老田,关于父亲,关于她极力想要改变的那个场景,比起陈冬初,她统统不在乎了。
回归现实世界的方法是做出与对方不一样的选择,然而这场<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界之旅的起点却关乎遗憾。因为拥有遗憾,所以想要修正,迫切地希望可以重选一次。这些天守在病床前,每每看向他,关于最后那个场景的执拗就会减少一些。黎沛问自己,我在执着于什么呢?无非是莫名背上一笔巨额债务,让几年的人生变得荒芜,所以不愿,不甘,不忿。可这些与陈冬初这个人相比,太轻太轻了,轻的似鸿毛,轻的不敌世间一粒尘埃。那种放下甚至不是从心里搬出一块东西丢出去,而是这个东西缩小又缩小,最终消失不见了。
她的真正放下,可以让陈冬初回来,这才是这场旅行不可撼动的逻辑与规则。
宇宙啊,这次你听到了吧。
陈冬初感觉自己被封禁在一个巨大的玻璃花瓶中,瓶子分明是透明的,可外面是什么却一点都看不见。就像真空,什么都没有。最开始,他听得到黎沛的声音——陈冬初,陈冬初,迫切而急躁的声音,一清二楚,从瓶子外传来。他想回应她,可声音却被真空吃掉了,他甚至摸到自己的喉结在动,然而得到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再之后,声音也没了。
他拼命地跑,试图跑到瓶子的边缘去击碎玻璃,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都跑不到。他咆哮着,叫喊着,用近乎撕碎自己的力气发出一声怒吼,然而,一事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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