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初关了水龙头,定定看着她,“那回被撞,确实因为我是吧?”


    “也不能完全归给你,但肯定吵架后遗症呗。”陈秋末浅浅乐一下,“爸那人你还不知道,内耗,小心眼,嘴又硬。你说他虚伪,说自己没考上是伤了他的面子,还说他上下动动嘴皮子就以为自己是好爸爸,话有点重。我那会儿文化课糊成那样也没见他对我失望,还不是觉得你付出了结果却不好,哪儿能为了面子,那是替你不甘心。”


    黎沛回到自己十八岁的理由,陈冬初想,是源于他那些试图自欺欺人的确定。他对父亲被撞一事印象深刻,也觉得这件事的发生与自己有关系。可偏偏不敢也不愿承认,所以他忘记了与父亲吵架的前情。如果能重来,他希望自己不要说那样冲动的话,不要惹父亲伤心。


    进入平行世界的真正缘由,也许不是承载着遗憾或懊悔这样厚重情绪的大事,而是回望分岔路,回看当时的那个自己,很想告诉他如果当初没有那样选就好了。


    如果进入是关乎选择,那么回来呢?是否也与选择有关?


    陈秋末整理完干净的碗筷,又从冰箱里拿出几颗圆润硕大的橙子放到砧板上,一边切一边说道,“丁克这理由,唬爸妈行,但讲真我一点都不信。梦涵不想要小孩也许是真的,可你要心里有她,你不会因为这个就跟她分开。我只能理解为,因为某些原因,大概率梦涵责任多一些,你们不再相爱了,在一起生活对彼此都是拖累,针对这点达成了一致意见。”


    陈冬初拿起一块橙子吃到嘴里,“你买的?还挺甜。”


    陈秋末瞧出他逃避话题的意味,朝冰箱扬扬下巴,“买了一箱,一会儿你挑几个带回去。”


    “好。”


    “真不想告诉我?”


    陈冬初摇摇头。


    “也没苦要诉?”


    “没有。”


    “行吧。”陈秋末看着他,“既然第一步都迈出来了,以后过得开心点。再遇到喜欢的人呢,也别有负担,过去的事儿坦诚相待,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冬初听着,将橙子皮卷成卷,在操作台上百无聊赖地搓两下。这样思考片刻,还是告诉她,“姐,我现在心里有个人。”


    陈秋末静静打量他,良久,猜测的语气,“黎沛?”


    他身边异性朋友不多,挂在嘴边的更是少之又少。隐隐的直觉加上细微的观察,也只剩这么一个人。元旦聚餐那次陈秋末曾问过黎沛结婚的事儿,她当时给出的答复是已经分手了。


    “挺好的。”陈秋末把切好的橙子摆到餐盘里,感受到被注视,觉得陈冬初应该还在等自己说些什么,于是对他笑一下,“真心话。你们在一块感觉很同频,就像认识挺久了似的。黎沛跟梦涵不一样,有主见,个性强,说话做事都果断。都经历过失败的感情,可能也更知道自己要什么,适合什么。”


    “就因为都经历过,都有点……望而却步。她是,我也是。”


    “正常。机器坏了还得检修呢,更何况人。”陈秋末拢拢头发,停顿一下说道,“我都跟尹朔文分开这么久了,现在还是。但我总觉得,爱人的能力是很宝贵的,不要轻易挥霍,可也不要弃置一旁舍不得用。”


    零点刚过,陈家父母早已昏昏欲睡,便先去休息。小舟虽也哈欠连连,精神却极度亢奋,一会儿看电视一会儿又去看窗外的烟花,陈秋末本想带他回家,可又懒得折腾,至凌晨一点实在撑不住,硬按着小不点洗澡上床。陈冬初装了几只橙子,带上门离开。


    回程路上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给黎沛发消息,问有没有休息,未料黎沛秒回,想睡可又睡不着。他于是提议,我过来找你,下来走走?黎沛回复好。


    晚饭期间互相发过家里年夜饭的图片,陈冬初知道孔小娟这段时间都在陪女儿,见面先问,“你妈妈睡了?”


    黎沛“嗯”一声,“她今天挺开心的。”


    孔小娟去崔家做保姆的前几年,黎沛还未搬去与崔泽同住,那时也像现在,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孔小娟会张罗一桌丰盛的饭菜,有鱼有肉,有海鲜有饺子。后来立身之所变成崔泽的房子,那会儿崔泽奶奶还在,崔永建会携全家一起到老人处过除夕,虽然两边房子都空着,可黎沛还是会与孔小娟约在某家餐厅享用年夜饭,算是一种无需点破的默契,房子的主人们不在,若在里面起火烧饭太像鸠占鹊巢。再后来崔泽奶奶过世,近两年春节都与崔家同过,忘记最先由崔泽还是彭小祺提出,总之有人提那么一句,黎沛就答应了。她对春节无感,又或者说,对任何节日都没有太强烈的感受,一起过年对她来说只是一种更为便捷的做法——若孔小娟不在,崔家还要另找人做饭或出去订餐,可以简单的事情没必要复杂化。


    晚上孔小娟随口说了些“还是咱娘俩过年自在”之类的话,那让黎沛意识到,也许她忽略了母亲的感受。


    自己无感的事,孔小娟却是在意的。都是做饭,给谁做,做什么,怎么做,完全不一样。孔小娟期待着只与女儿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春节,哪怕出租屋的厨房很小,盘碗不多,炒菜锅只有一个做一桌饭要刷几遍循环用,这,还是令她更开心。


    两人沿着小区外墙慢慢遛弯,陈冬初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一个橙子塞到黎沛的大衣口袋里,“新年礼物。”


    黎沛“嘿”一声笑,“就送一个?”


    他挠挠头,“车里还有几个,太沉了。我姐买的,挺甜,想给你尝尝。”


    黎沛手伸进口袋里摸摸,橙子个头不小,凉凉的。她侧头看他一眼,自己大衣口袋本来就不大,塞这么个东西,插兜都插不进去。面对她的目光,陈冬初先是不解,随后也察觉到了,笑一下,拉起她的手一起放到自己羽绒服口袋里。


    “你是不是故意的。”黎沛问话。


    “没有。”他仍是笑,十指相扣,手指在黑暗中摩挲她的虎口,“幸亏没多拿。”


    随着经过一盏盏路灯,影子长了又短,短了又长,黎沛握紧他的手,盯着地面上的变幻莫测的影子说道,“前天上会,我方案被否得惨绝人寰。公司打算开户外线,先做露营产品,调研报告看了,相关资料也研究过,组里同事加了好几天班,不是资源调配问题,不是学习能力问题,也不是工作态度问题。我理不清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想改,但总感觉改出来的东西还是差点意思。”


    “之前去图书馆,找灵感就是做这个项目?”


    “嗯。压力挺大的,我们部门不出稿,后面所有环节都没法推进。”


    陈冬初想了想,“你们具体业务我也不太了解。不过有时候光靠自己会思维局限,问问其他人建议?你老板,组内同事,跨部门的上下游同事,了解项目和业务的人。”


    “大过年的都在休假,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他们。”黎沛忽而想到会后与刘芸的谈话,“不过确实有人指出过问题,就是说我道德感低的朋友,我俩一个公司,她也是我老板。哦对,她喜欢露营,认识夏梦涵和周娜,就是她带我去才……”她第一次发现刘芸的身份可以带出这么多前缀,解释起来竟然有点复杂。


    陈冬初笑一下,“所以她指出的问题是什么?”


    “刘芸说可能是人员问题。”黎沛内心烦闷,“有个同事不是和我闹过别扭嘛,他确实对色彩啊设计趋势这些在行,可这个项目并没有把他排除在外,方案做出来都征求过他的意见,唯一的差别就是没让他进专项组。”


    “进与不进区别在哪儿?”


    “区别……”黎沛撇撇嘴,“就比如用色吧,进就是他选他定,不进就是其他人选,他把关。”


    “那为什么不让他进?”


    “这项目我想让孟森试着做做,你知道的嘛,他以前老使唤孟森干活。我怕万一大家搭伙,问题更多。”黎沛解释自己的做法,“我们部门现在有点青黄不接,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孟森他们要上手,总归要自己担项目锻炼锻炼。如果自己人心都不齐,做起来不是更没效率。”


    陈冬初点点头,没有置评。


    黎沛停下脚步,晃晃他的手,“快说,你肯定已经有想法了。”


    陈冬初笑,“为什么这么说?”


    “你这反应,一看就有。”黎沛急切,“快。”


    “我觉得你的初衷没错,要培养年轻人首先要给平台。”陈冬初握握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如何跟不喜欢但很有实力的人相处,这同样是工作中要学习的课题。其实你不用把徒弟护那么好,跟孟森说清楚,他会理解的。”


    “所以你也认为这件事的症结是人员问题?”


    “听下来,多少有点关系。”


    “可我没有排除他啊,让他做和让他审,最终结果是一样的。”


    “你们有绩效奖金吧?”


    “有。”


    “还不理解?”


    黎沛闷头往前走,忽而明白他的意思,“进不进专项组,做和审,他给出的结果可能不一样。做会更用心,因为和贡献值相关,和责任界面有关,就和绩效奖金强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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