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生意没有赶客的道理,她似早已习惯。
小媛在门口与他们道拜拜,陈冬初正犹豫去哪儿,威哥跟上来,“走吧。”
黎沛住宿舍,想必申请了假期留校。威哥是同校师哥,看这样子他们情况差不多,每日收工会一路返回。
陈冬初问,“这点宿舍还能进吗?”
威哥看看时间,“哎呦,今天是有点晚了。不过没事儿,咱俩都变成阿姨的老熟人了,明天我给她买个西瓜。”
“你下周结束还住宿舍吗?”
“住到八月底,我也得开始找房子了。”他手臂举起又落下活动筋骨,叮嘱似的说道,“我之后正常上下班应该就不会这么晚回来了。店里周末收工晚,总要麻烦阿姨开门,虽然人家认识咱俩,也知道情况,但原则上可以不给开。你呢,没事儿就给她买点东西,将心比心嘛。别总板着脸,该变通的就要变通。”
陈冬初点点头,“谢谢。”
对于十九岁的黎沛来说,这是中肯建议,威哥也着实算得上好大哥了。
威哥问道,“你不是本地人吗?怎么暑假也不回家啊。”
陈冬初亦不知答案,只得一语带过,“不想回去。”
“我觉得你比我还辛苦,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打工。对了,你奶茶店的兼职还在做吗?上次不说接到画图修图的活儿就把奶茶店辞了。”
“还在找。”陈冬初含糊其辞,心里塞进许多疑问。
黎沛的大学时代原来是这样的,本应最轻松快乐的四年,她却除了打工就是兼职,就像……根本不允许自己喘息。
“你本来就是学设计的,做修图的兼职比奶茶店好,还能为以后工作积攒点经验。回头我也问问我同学,有人需要就给你牵个线。”两人正在爬坡,前面的门像是校园的某个入口,威哥继续说道,“以后走夜路自己还是得注意点,实在不行身上备个家伙事儿,以防万一。”
陈冬初不由替黎沛担心,“这条路治安还可以吧?”
“还行。我在店里干了两年多,一直走这条路,都没什么问题。但你毕竟是女孩,收工晚了就赶紧往回跑。”
陈冬初不知黎沛的手机密码。想到这里,从书包里拿出《工业设计史》,把陈秋末的电话留在首页——这一年自己已经出国了,而陈秋末还在本地。也许会用到,也许不会,在这个世界里,他能为她做的太有限了。
两人一直走到宿舍楼下,威哥敲门,过了会儿宿管阿姨睡眼惺忪地出来,似见怪不怪,语气责备说了句“又这么晚”,威哥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态度奉上笑容,好生还气说着“阿姨辛苦了”。随后门打开,趁在登记表上打勾的功夫,陈冬初捕捉到黎沛的宿舍号——还好,总算有地方歇脚。
已过熄灯时间,陈冬初拿手机照明,顺利从书包里找到钥匙,开门进去,四张床位只有一张铺了被褥。他放下东西,强撑着去洗了把脸,感觉身体从未这样疲软过,头沾上枕头便睡了过去。
隔日,陈冬初在沙发上醒来。
身上盖了条毯子,客厅的整理箱比之昨晚少了些,卧室里有悉悉簌簌的响动。他叫声“黎沛”,接着人从卧室出来,她对他笑一下,“醒啦。”
眼睛仍是肿的,大哭的影响显而易见。
他仔细打量她,上一秒还是十九岁在忙碌讨生活,一场觉的功夫,十二年一晃过去,这让他不由有些恍惚。
黎沛自远而近进入他的世界,如果说任务是纠正一些错误的决定,改变一些事情的走向,那么自己自近而远进入她的世界,结局已定,好像被赋予的唯一任务就是一步步靠近她,一点点去深入她的生活。这个想法让陈冬初不解,可随之又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释然。在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做一件事,他的目标都是明确而具体的,要考多少分数达到第几名,整机测试的动态性能和定位精度要达到多少才可投入物理样机,公司的季度年度目标是什么新业务板块需投入多少回报周期多长。他习惯接受这样的任务与挑战并以此去做详细规划,而黎沛的出现,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是他的计划之外。
一个突然闯入的人,一些新鲜而陌生的经历,一段与自己的来时路截然不同的她所走过的路。
“你睡了好久,都快十二点了。”黎沛递来一瓶水,“我出来看你,感觉你睡得很沉,热吗?一直在出汗。”
当然睡得沉,这趟的强度,堪比劳动改造。
想到这里,陈冬初掀起衣服闻了闻,“我身上有烧烤味吗?”
“嗯?”黎沛不明所以,随之又问,“要洗澡吗?你确实出了好多汗。”
“能洗吧?”
“能。”
她转身进了卧室,他则往浴室去。
正准备关浴室的门,黎沛手里拿件T恤递过来。
黑色T恤,很大,不像她的。
陈冬初没有接。
“是我的。”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黎沛笑着把T恤盖到他头上,直接把人推进去,“快洗。”
第四十五章 啤酒盖
陈冬初洗澡的间隙,黎沛给孔小娟发条消息,告知新房子地址,问做到什么时候,随时可以搬来。孔小娟只回了个“好”,刻意忽略掉问题。她只得联系彭小祺,彭小祺说家政公司给找了新的保姆,她已见过,元旦后正式开始。等人到了,孔姨与之交接个两三天,便能结束。黎沛又问母亲这几日怎样,彭小祺说很安静。
安静是个中性词,没有褒贬之意。可黎沛想,对彭小祺他们来说,孔小娟的安静应是好事儿,至少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点外卖的功夫,陈冬初擦着头发出来。T恤本就是男款,黎沛穿着很大,到他身上则刚刚好。
“你觉不觉得水龙头水压有点小?”他问。
租房时没注意这些细节,早晨洗漱时黎沛也发现了,洗手池龙头的水流很小。她点点头,“好像是。”
“家里有工具箱吗?”
“房东好像留了。”黎沛去翻厨房下面的柜子,找到工具箱,陈冬初挑挑拣拣拿两个扳手返回浴室,她收好箱子跟过去,见他正在拆水龙头下面的螺丝。
“花洒水都正常,估计这块哪里堵了。”他先用手捅了捅龙头,出水没有变化,而后把龙头整个提上来,黎沛看到下面接有两根软管。这绝非她擅长的领域,于是说道,“我问问房东吧,让他帮忙找个师傅。”
陈冬初毛巾顶在头上,半弯腰看着出水管似在思考,而后把毛巾拿下来,直起身,指着那两节软管说道,“像这里堵了。我去买点稀盐酸泡泡试试,再不行就买个新的,把这段换掉。”说完回客厅蹬上球鞋,拿好外套,“一会儿回来。”
待人离开,黎沛才反应过来,能正常出水,房东未必会管,就算找了师傅,费用也要自己负担。陈冬初每个方面都想到了,嘴上没说,做的却是实实在在。
他知道她的处境,也在尽力保护她的心事。
约莫半小时外卖送到,陈冬初也回来了。拆下水管泡好,两人头对头坐下吃饭。他这才问道,“你昨晚喝酒了?”
“是。”黎沛说完抬起头,“你……”
“2014年暑假,天天旺大排档。”
黎沛忽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受。崔泽根本不喜欢Fancy Beer,可他昨晚喝的却是她爱喝的酒,或许,他原本期望的也是一场和平的告别。
然而结果最终成了不欢而散反目为仇。就像他们之间这段感情,不知道哪个节点,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就变成这样。
黎沛收回思绪,将头发随意夹在脑后,“我昨晚不小心喝了点,可能是想到些有的没的,以前打工啊拼命赚钱什么的。但是你……应该没做过大排档吧?怪不得睡那么熟,是不是很累?”
“首先,”陈冬初清清嗓子,“我收回说你体力不好的话。”
黎沛笑,“那时候才多大,浑身使不完的牛劲。现在确实不行。”
“当时的人还有联系吗?威哥,小媛,餐厅里的人。”
“我和威哥有微信,但也不联系了。”黎沛小口吃着饭,“他是我同校师哥嘛,那时候收工总一起回去,热心肠,老好人。他后来去当村官了,现在好像在县委。大排档早就拆了,其余人不知道在做什么。其实那时候大家关系挺好的,他们对我也好,老板老板娘没欠过工资,有时候零头凑整还多给。”
陈冬初想到酒桌上形形色色的人,“因为他们对你好,所以委屈都受着,不想给大家惹麻烦?”
黎沛没有否认,“大排档生意好,我也想留下多赚点钱。”
“为什么那么着急赚钱?你父母呢?”
“我爸在我小时候走了,我妈……我和我妈关系一般,再说靠她自己哪里够。”黎沛对他笑一下,“对你来说有点难以想象吧,但不是每个人家里都能底气十足供孩子的。”
的确,他与陈秋末在经济上从未操过心,只能说,他们足够幸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