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假了。”黎沛端起茶杯嘘着喝一口,尝不出好坏,于是放下杯子。


    “你说小泽你俩的事要单独跟我说,怎么,是婚礼日子要调整?”崔永建看着她。


    而今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当初的轻蔑了,黎沛想,那是自己用了漫长的六年时间所改变的。


    一种平视的眼神,一场人之于人的尊重,一个能够坐下来平等对话的机会。


    尽管不知道接下来这番话说完,又将发生怎样的震动。


    “叔叔,”黎沛让自己尽量保持镇定,“我和崔泽,没办法结婚。”


    意料之外的,崔永建没有拍桌而起,没有怒目而视,亦没有恶语相向,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她,那种平静甚至让黎沛有种错觉,就好像对方早就在等待这样的时刻。不,不会的,如果早就在等,他不会这么积极张罗结婚的事儿。崔永建是个成功的企业家,走到今天这步,利弊得失的计算早就成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利好的事他不会做。


    “理由呢?”他喝茶,不看她。


    “我们……这几年崔泽在外面的事,您应该多少知道,可能听说,也可能猜到,我不确定他现在有没有真正喜欢的人,但肯定不是我。我们之间有情义,可那不是夫妻之间应该有的感情,我们俩都很清楚。”


    “还有吗?”


    “他现在仍要结婚,主要就是怕您对他有看法,认为他朝三暮四不可靠。而且崔泽比我小,有些事情未必看得长远。当初为了我们家的事和您叫板,大话都放出去了,不结他觉得下不来台,没法收场。”黎沛停顿,没有继续说彭小祺和Anderson的事儿。


    “还有呢?”崔永建抱胸看她,这让黎沛有些忐忑。


    “还有……”黎沛做个深呼吸,“大数上,我应该还差一点就清了,最多半年。这几年我住的是崔泽的房子,车是去年求婚时他给买的,这些要算都能算,该怎么算我没意见。算不清的是当年您和崔泽出手帮助的恩情,我……我欠你们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才算还得上。”


    崔永建给自己的茶杯添些热水,看着叶片被翻涌上来又一片片沉下去。


    “什么都明白,但还是不想结婚。”


    他的话像疑问,又像陈述。


    黎沛点了点头。


    “有一点你说得对,小泽比你小,心智也不如你成熟。”崔永建翘起二郎腿,看向窗外,“父母打拼,就是为了儿女不遭罪。老二不用说了,从出生到现在,他妈什么都要给最好的。小泽小的时候厂里有段时间很难,但他那时候不记事,到开始记事,正是蒸蒸日上生意翻着翻往上走的时候。我和他妈从困境里出来,知道吃苦的难,所以对他几乎有求必应,只要不违法乱纪不大肆挥霍,小打小闹家里都接得住。我开始不同意你们,不是因为你家那些债,债谁没欠过,那笔钱就算打了水漂也不至于把厂子拖垮。我是怕你这个人不可靠,你们的成长环境、经历、对待这个社会的看法都太不一样了,他妈走的早,儿子交到我手里,慢慢的被影响被同化成另外的本性,等有天下了九泉,我没法面对他妈。”


    黎沛也不知说些什么,再次点点头。


    这是为人父的心,她能理解。


    “后来我发现你和我认定的不太一样,吃过苦遇过难,但是本性被你自己保护的很好,心地很纯也很坚定。黎沛,我见过太多落难的人,有抓住靠山一头靠上去的,有剑走偏锋想搏一把的,甚至有自怨自艾终了自己的,因为到过某种境地,人的心态想法就是会变。”崔永建喝口茶,慢慢说道,“或许你也变过,我不知道,但是你没有把这种感受带给小泽,这些年你对他的影响都是积极的,无论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对我来说,这就足够。”


    未等黎沛开口,他问,“结婚的事情,你们还有没有转还的余地?”


    “叔叔,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了。”黎沛声音低下去,语气却很诚恳,“再下去,对他对我都痛苦。”


    “和你妈说过没有?”


    “还没。”


    “你妈未必能接受,但是一定会听你的。”


    “是。”


    “小祺这边家里还是要有个人帮她,我晚点和她商量一下,看做到什么时候。另外婚礼定好的那些,该退的也让她退掉。”


    “对不起。”黎沛垂下眼眸。


    崔永建摆摆手,“你现在在悦家做到管理层,以后未必老死不相往来。你记着,能缓和结束的关系就不要树敌,没好处。我明天找小泽聊聊,你们现在法律关系上没建立,说白了也就是婚礼这点东西,要分开没多难。”


    “那钱……”


    “钱的事我不掺和,你们定吧。小泽帮过你,也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如果你问我的意见,原本该补的帐补上,其余就算两清。既然恩情和伤害都没法计量,在这里算来算去还有什么意思。”


    黎沛沉默。


    恩情与伤害,她所得到的与她所付出的,长久以来缠绕她的、压在身上喘不过气的困惑好像崔永建轻飘飘一句话就给出答案。


    是有倾向性的答案吗,又或者,这就是最佳答案?


    “叔叔,”黎沛定定看着对方,“您怨我吗?当时给厂里造成那么大麻烦……还是,您其实早希望我这么做?”


    崔永建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踱步,而后站到椅子后面,“都谈不上。当时生气是真的,那笔钱是采购原材料的费用,你们什么都没说偷偷摸摸就划走了,我排产怎么办,订单怎么交,合同违约是多大的事情,你要还债要吃饭,那我厂里的员工呢,他们不是人他们不吃饭?事情是崔泽干的,但是没有你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我有责任。我……我其实可以阻止他。”


    “事情都是人做的,做了就要担。事实证明你担了,压身上压这么多年。能力也好人品也好,我很欣赏你。但是黎沛,如果能选,我仍愿意小泽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对象,某天我们这头出什么状况,他不至于孤身涉险。所以你问我怨气多还是舒心多,都没有。我就是觉得既然已经发生了,也没有再翻回去的空间,那么就要解决接下来面对的问题。人不能一直倒退着走路。”他说罢双手拍下椅背,发出终止的信号,“行了,晚上带你妈出去吃个饭。该讲的都讲清楚。”


    “好。”黎沛起身,最后指指茶杯,“挺好喝的,谢谢叔叔。”


    如果与崔永建的谈话还算顺利,孔小娟这头则算得上铜墙铁壁。


    崔永建认为孔小娟一定会听女儿的,黎沛也认为母亲一定会听自己的,因为孔小娟从来,没有一次提出过反对意见。而此时,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妇人正站在街头发疯一般嚎叫,“到底是什么原因,说好好的要结婚怎么突然就不结了!你找崔泽他爸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找他爸,说话!说话啊!”


    似是气不过,孔小娟用力地推搡她一下,黎沛没站稳,向后趔趄一步。


    路人瞧过来,立时被吼回去,“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


    上次这样,黎沛想,还是家里出事的时候。


    一个不管不顾的泼妇,一头张开獠牙的母狮子,一位被逼急却又毫无能力与办法的母亲。


    事实上,她们都还没到餐厅,黎沛只是停好车同孔小娟一起下来,往餐饮一条街走的路上说了自己告知崔永建不会结婚,暴风雨就来了。


    人来人往的街头,孔小娟一把拉住女儿的胳膊,“走,跟我回去,道歉认错。”


    “我不回去。”黎沛从不知母亲力气竟这般大,任凭她使出全力抵抗,双脚却像黏在地面的口香糖,被拉起又落下,磕磕绊绊向前走了好几步。实在不得法,她只得大吼,“妈,你放开!”


    有路人看出端倪,上前相劝,“闺女和妈哪有解不开的仇,好好说嘛。”


    “她没拿我当过妈!”孔小娟说完这句,甩开手,哭了起来。


    “别看了。”黎沛有些无措,遣散看热闹的行人,垂着头站到孔小娟旁边。她觉得自己应该递出纸巾好言好语安慰一番,纸巾就在包里,随手就可取到,可也说不上为什么,她没有那样做。


    她只是站到母亲的身边,沉默地等对方发泄完。


    孔小娟大泪小泪落了一会儿,稍微止住些,还是那个问题,“到底为什么啊!”


    “我和你说过,我们没感情了。”黎沛想了想,慢慢说道,“崔泽外面一直有人,有的真有的假,我也分不清楚。他不常回来,什么理由都有。其实早就应该分开了,但是之前欠他们太多,我觉得不能走,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现在工资涨上来了,奖金也多,最多半年就平了。”


    随着她说话,孔小娟又开始落泪,越来越凶,“你当初跟小泽在一块,不是光为了还债啊,为什么就这样了。”


    黎沛与崔泽在一场饭局中相识。当时她为了还债,处处打探接私活,还要严防死守被领导发现。带的实习生是个善良的小姑娘,知她境况,便邀请来自己的生日会,说朋友中好多自己家有生意,即便一时接不到活儿多认识些人也好。黎沛就这样去了,而崔泽是寿星的高中同学。彼时的崔泽已拿到澳洲学校的录取通知,闲散度日,只等三个月后一走了之。他先来搭话,后来崔泽形容那叫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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