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初已经听懂了,他首先问道,“于工……他的需求一般邮件给你还是群组还是……”


    “私信,都是私下扔给我的。”


    “你自己的工作量饱和吗?”


    “我……我说不上来。”孟森挠挠头,“我肯定知道应该先把自己的弄完再弄他的,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他有时候要的特别急,我就得优先把他的做完再弄我自己的。所以我现在也判断不了。”


    陈冬初不了解这个部门的具体分工和工作流,冒然给是或否的答案有失偏颇。他想想说道,“我现在没法告诉你应不应该做,但是有个方法。”


    “姐你说。”


    “下次于工再扔需求,你可以让他邮件发,抄送黎……抄送我,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显然,黎沛是更适合判断工作属性的人。


    “那他如果不发呢?”


    陈冬初一下笑了,“不发就不做呗。”


    孟森大力点头,“我看行!”


    陈冬初不解,“你都帮工一个月了,怎么才说?”


    “哎,今天要不是你说关心我,我还不敢说呢。”孟森笑,继而又道,“你每天看着就累,我不想自己的事儿再给你添麻烦。而且你应该知道吧,林总监要离职了,他一走肯定就有人要上来,八九不离十就是于工。万一因为我你跟于工闹矛盾,咱俩往后估计都没好果子吃。”


    “你还挺为黎……为我着想。”陈冬初笑一下。


    “当然了!你力排众议把我招进来,姐,我在这儿一天就站你一天,放心!”


    那晚的最后陈冬初是在工位上睡着的,因为他发现使用一副完全陌生的身体,自己实在无处可去。他想了很多,关于这到底是不是梦,关于黎沛是谁,关于如何进入这样一个逼真至极的情境,关于时间线的规律与指引性……很多问题没有答案,可他能确定的一点是,第一次那个被求婚的人也是黎沛,就好像,他在被动地持续地变成她,他正在过她曾经经历过的生活。


    第三十二章 莫虚度


    第二场梦境过后,陈冬初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问梁子私底下是否认识悦家的人。社交达人不负所托,第二天通过同学的朋友的关系,将悦家新媒体部门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发过来。一通电话过后,他了解到一些黎沛的信息,比如她的确是设计部骨干,能力很强,目前职位是副总监;孟森是整个部门里跟她关系最好的,毕竟是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附赠一条场外八卦,听说要结婚了。陈冬初问其他呢,关于这个人本身的,个性啊性格啊人品啊,电话那头的人尴尬的笑两声,初总,不是我不愿意说,黎沛吧平时不怎么跟大家来往,感觉跟她多说几句话她都烦得要命,人呢就冷冰冰的。如果您这边找设计师只把活干好就行,那没问题,如果还有需要额外配合的,那最好找设计团队的其他人。


    原来是这种路子。


    陈冬初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不管是梦境还是其他什么,至少目前对他的身体和生活都没有产生影响。若还有下一次,他会努力收集更多信息了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没有便也罢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与小舟两人开开心心出发,一路走一路玩,看了颇具特色的地方博物馆,看了层层院落的清真寺,也看了大气磅礴可称为历史奇迹的石窟。所以那日当陈秋末发来消息,你认不认识黎沛,悦家家居的设计师,陈冬初着实惊了一下,因为他认为即便有主动寻找的行为,那发起人也应该是自己,怎么会是她?


    “她在找你,好像挺急的,要加你。”


    陈冬初不知怎么解释,于是回复一个“ok”。


    陈秋末急了,直接发来语音,“你们认识吗?什么关系?”


    对于自己与夏梦涵的现状,陈冬初觉得陈秋末是隐隐知道一点的。


    可能是龙凤胎之间基因作祟,可能是小舟无意中说了什么,也可能只是多年来一起生活的默契,陈秋末感知到了却没有问他,那是姐弟间表达尊重与关心的方式。


    他知道陈秋末想歪了,只得先告诉她——没什么关系,可能是工作上的事儿,放心吧。


    接下来的事像被按下快进键,他与黎沛添加好友,并迅速约定好见面时间。陈冬初尝试过推脱,带着小舟又在外地,无论怎么看都不是见面的好时机,可黎沛很坚持,以至于陈冬初都在反思,难道2022年和2024年他的那些所作所为真的牵动蝴蝶效应,对此时2025年的她产生某种影响?


    在酒店大堂他一眼便认出她,与工卡上的照片相差不大,头发长了,耳朵上戴着银色素圈;身高体型也与从前无异,穿简单的黑色T恤蓝色牛仔裤,单肩挎一个不算太大的行李包。看样子不会停留太久。


    初次见面遇到没地方住的状况,这是二人都不曾料想的。对于陈冬初来说,眼前的黎沛既陌生又熟悉。已经成为她两次,却不知原是这样的性格—一人对抗酒店一圈人,据理力争,丝毫不介意周围人的眼光。而他最怕与人起争执,甚至常常抱着吃亏是福的念头。他们太不一样了。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也真心希望提供帮助,他提出借住的方案。


    然而酒店这晚的谈话,将所有事情推向一种不可控的局面。


    他才知道,黎沛也正在经历与自己同样的状况,并且频次更多,跨越的时间线更长。她提供了很多有用信息,比如这种状况不是梦也不是幻境,而是真实存在的平行世界;比如上一次与下一次进入的时间线可以找出大致规律;比如两个世界的时间长度没有对应关系,进入时人会是睡着的状态;比如在那个世界停留的时间不固定,但是停留越久入睡的时间就会更长;比如在现实世界入睡的状态是可以被唤醒的,只是强制唤醒要面临极度的身体不适。黎沛给他的感受和他听到的别人对她的评价有极大差异,陈冬初所感受到的人,很细腻,很聪明,也很善良——她始终顾及小舟的感受,即便迫切到要赶至外地与自己分享这些,黎沛还是等到小舟睡着后才展开这场谈话。


    陈冬初更愿意相信自己所感受到的。


    而之所以没告诉对方自己的经历,一是等二人聊完已经太晚了,第二天还要去看日出;二来他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她所说的事,陈冬初是习惯谋定而后动的人。


    黎沛提到过酒,尽管她用实验否定了酒的效用,可陈冬初仍觉得他们都爱喝的酒也许是引子,也许只是引子的一种;她进入自己人生的时间线是顺时针的正序,那么现在看来,自己进入她人生的时间线更近似于逆时针的倒序;黎沛所经历的那些,的确都是自己所经历的,可如果只是重新经历一番,为什么会有特定场景?这些场景又是如何被选中的?如果进入有引子,那么回到现实世界的引子又是什么?


    或许还存在一些细节,他们都忽略了。


    陈冬初没有睡沉,问题太多,事情太诡异,半睡半醒间就到了早晨。他想提前给小舟准备一些路上吃的东西,洗漱完留一盏卫生间的灯,轻手轻脚来到客厅。他听到沙发上黎沛的呓语,声音不大,可一声接着一声,似乎在恐惧什么。陈冬初有些担心,上前确认情况却发现她满头大汗,状态非常差。他尝试叫她,叫了几次都没反应,拍打她的脸,依旧没有效果。黎沛的汗越出越多,眼球在转,眼睛却始终闭着,陈冬初很慌,用力摇肩膀,大声叫她的名字,持续约有三四分钟,人终于醒了。


    黎沛说,自己又进入了。这次的信息是,一个场景,可以多次进入。


    其实比之信息,陈冬初更担心她的身体。没有人比他更想帮助林知衡,可如果帮助老林会将黎沛置于险境,他绝对不愿那么做。在第一次进入黎沛生活的时候,他被急速而来的电动车撞了一下,那种恐惧感与疼痛感是真实的,所以陈冬初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对于身体和心理上的一切感受都是会切实伴随一个人,他不希望黎沛陷入无妄之灾。


    万一呢,万一这个世界里的她被影响呢。


    那天,陈冬初一直在寻找时机,他很想告诉她我和你一样也在经历同样的事。也许是黎沛毫无保留坦言相告的真诚,也许是她试图去挽救老林所展现的一腔孤勇,又或许是一见如故所产生的某种难以描摹的宿命感,这让他从最开始就相信她,愿意尽自己的全力去保护她。


    可是在病房里,黎沛说——我的人生差到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


    陈冬初只能选择闭口不言。


    从草原回来后的某个如常工作日,夏梦涵发来消息——晚上我妈叫咱们过去吃饭,你有时间吗?”


    陈冬初本想找个理由拒绝,又收到一条——小姨一家从香港过来了。


    最初的最初,其实不会存在“你有时间吗”这样的问话。因为对于夫妻回女方娘家吃顿饭,这句提问太客气,太见外,太生疏。


    可现在的夏梦涵会这样问——陈冬初想象着她在花店里发出消息,而后把手机扔在柜台上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之后某个时刻又再度想起这条消息,重新拿起手机去确认结果——对妻子来说,这是一条不值得专程等答复的无关痛痒的消息,好像答应或拒绝都可以,选择权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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