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很多人来过门店,比如孔小娟,升副总监的时候母亲非要来她工作的地方看看;比如彭小祺,添置家具时希望她给出建议;又比如崔泽的朋友们,大多数人都奔着蹭员工折扣。可没有一次,黎沛会像此时此刻这般热忱介绍,她真诚地希望陈冬初居住的地方,那个被称之为家的落脚之处,能让他感受到温暖与自在。
至少,能消减一些他的孤独。
往上走的时候她又问,“你着急买吗?”
“已经交房了,我想大件尽快进去。”
黎沛点点头,“如果其他不太着急的话,我们明年会发一个麦浪系列,顺利的话一季度末就差不多了。”
“你的作品?”
“嗯,算是我主创。”
“那我等等。”他笑,“值得等。”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一边逛,黎沛一边讲述了这次进入平行世界的经历。她告诉他,自己是在飞机上睡着的,而后回归现实世界。至于有没有见到爷爷最后一面,可能最终也没办法知道了。
讲这些时,黎沛坐在一把高脚椅上,陈冬初站在她面前。他听罢许久没有开口,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
“因为那个世界里的我,见到了。”陈冬初嘘一口气,看向别处,“爷爷是在我生日那天走的,11月20号,算起来你的航班19号会到,所以能见到爷爷最后一面。”
“所以其实你……”
“我没有回去。我在忙着转岗,忙着面试,忙我自己那些根本无关紧要的追求。”说道这里,他揉揉眼睛,“我是在两周后才知道爷爷走的,爸妈没说,我姐……可能觉得我不回去就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也没有说。”
“陈冬初……”黎沛轻轻唤一声。
“爷爷走在我心里……你知道窟窿的感觉吗?就像突然出来一个洞,好长时间我感觉自己一直在填这个洞,可是做什么都晚了。以前放假回国,那时候都二十多岁了,他还拿我当小孩,攒着的好吃的好喝的全拿出来。我姐总说他偏心,见人就是孙子多优秀,买两个烤红薯还得掂量掂量把大一点的那个给我……只要想到他躺在病床上叫我的名字,他在盼着我回去,我就……”
黎沛站起来,张开双臂,缓缓地抱住了他。
就像安慰受伤的孩童,她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如果那个洞在,就慢慢填吧,哪怕一直填不满也没关系。陈冬初,没关系的。”
“谢谢。”他声音哽咽着说道,“谢谢你。”
黎沛放开手,逗人的语气,“男儿有泪不轻弹。”
陈冬初“哎”一声,扭开头用掌心蹭蹭眼睛。
“不过这样说起来,”黎沛重新坐下,仰头看他,“我真觉得秋末是个好人。”
“好人?”
“嗯,内心柔软又通情达理的好人。”
“我姐要是知道有人这么评价她又要自吹自擂一番了。”
“对了,我用你的手机看过平行世界里林知衡的朋友圈,他很好,还和黄茵一起去旅游了。”黎沛问,“黄茵已经去德国了吗?”
“月底去,说机票已经买了。”
“真希望这个世界的林知衡会发生变化。”
“黎沛,你……”陈冬初刚要说些什么,听到身后传来声音,“黎总监?怎么今天过来了?”
“朱姐。”黎沛扬手打个招呼,笑了笑。
“啊,来买东西是吧。”朱瑜手里拿一箱杯子,看样子要去补货。她也对黎沛笑了笑,“那你们先看着,有事叫我。”
“好。”待人走远,黎沛向陈冬初介绍,“我们总店店长,人很负责。”
陈冬初点头,收起刚才的话,转而指指楼上,“再去看看沙发?”
刘芸已经两日没来公司了。黎沛向<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办的同事打听,得到回复刘总病了在家休息几天。对于一个轻伤不下火线的人,几天已经足够长。赶忙给刘芸发消息,对方说做了个小手术,可再问什么手术,她却左右而言他。
下了班黎沛直奔刘芸家,见到人也终于知道手术类型,嘿嘿乐半天。
是痔疮切除。
刘芸斜眼瞧她,“十男九痔,十女十痔,我就不信你没有。”
“我当然有啊,这玩意跟我高度匹配。”黎沛憋笑,“但跟你……痔疮,这两字一听就配不上你。”
由于刚做完手术,刘芸此时穿着一套看上去就昂贵的真丝睡衣,倚靠沙发扶手,半边屁股抬起,保持只用另半边屁股坐的<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姿势,抄起手边的抱枕扔过去,“滚蛋。”
黎沛稳稳接过,盘腿坐到地上,抱枕垫在怀里,“疼吗?”
“昨天刚切完,你说疼不疼。”刘芸语重心长,“坐久了你一定得起来活动活动,以前我也不当回事,吃一堑长一智,真是遭罪。”
黎沛“是是是”应着,还是笑。
刘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哎,我发现你最近有些变化。”
“怎么?”
“显性表现就是爱笑。隐性特征……”病号艰难地换个姿势,转用另一边屁股坐,“对生活开始释放善意,对很多事情觉得有趣。”
“是么?”黎沛托着下巴思考片刻,“好像是。”
“我问你,前天你去门店,跟你一起去的人是谁?”
“哎,这朱姐。”黎沛立刻意识到消息源,可也没觉得此种大嘴巴的“告密”行为有多讨厌。
“小朱以为总部又有什么安排,酥粒联名款的装置不是快要开始做了吗。她跟我一描述,男的,长得不错,比你高大半头,我就知道不是公司的人。”刘芸看着她,“也不是崔泽。”
“不是崔泽。”黎沛犹豫,有点不知道怎样去描述自己与陈冬初的关系。
她不想骗刘芸,更不想骗自己。
“所以是……”刘芸试探着问出来,“你的暧昧对象?”
黎沛没有否认。
刘芸继续,“那他呢,他知道你的情况吗?”
“知道,并且他……结婚了。”
“我靠。”刘芸一激动坐直,动作幅度过大牵扯到伤口,自己“哎呀”一声站起来。
她慢慢在客厅里踱步,半晌才开口,“虽然咱俩是朋友,但是黎沛,这事儿不对啊。”
“确实不对。”黎沛垂下头。
“我知道你这人道德感不高,可……”刘芸做个深呼吸,“好,崔泽先不说,你的情况可以理解,当然,是知道全貌的我能理解。那人家呢?你问过人家吗?”
“他好像也不太好。”
“好像?不太?”刘芸眉头紧锁,声音顿挫地说道,“安娜·卡列尼娜放书架上是文学名著,可真把安娜扔互联网上你觉得她会不会被骂死?没人关心她反抗强权追求爱情的挣扎,所有人只会评价她抛夫弃子骂她搞婚外恋活该。黎沛,现在这个社会,人们的道德感都太高而关注的又太局限,我们接受的所有信息都必须基于道德层面和价值观的高度正确,这就是一条高压线,碰了就身败名裂,你不明白吗?”
当然明白,活了三十多年,怎么可能不明白。
黎沛沉沉叹了口气。
“要么你们都把自己的事儿解决掉,要么好聚好散及时抽身。”刘芸握住她肩膀,“我说真的。”
黎沛沉默许久,抬头看着自己的朋友,“我那天和他去逛门店,突然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场景,他在书房里回邮件,我在沙发上看美剧,然后他姐姐带着儿子来了,小孩子让我们整齐坐好,因为他要展示拼魔方。”黎沛将抱枕放到地上,躺下来,目光盯着天花板,“之前有一次去酥粒开会,李总问我家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答不上来,想了很久很久都答不上来。可这个场景出现之后,我好像知道了,咱们公司的标语真好啊,家是自由地,其实家就是想做什么想说什么根本不用有顾虑的地方,我的那个地方……有陈冬初。”
未等刘芸开口,她自顾摇摇头,“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有他。就是一个我想象中家的样子,他在。”
“你们……认识很久?在崔泽之前你就认识他?”
黎沛摇头,“没多久,他就像……平白无故闯进我生活里的人。可能我活得实在太糟糕了吧,老天爷看不下去。”
刘芸恢复扭着身子侧坐的姿势,“我虽然不想谈恋爱,但我尊重爱情。黎沛,你们应该找个时间好好聊聊。既然活在当下,就要用符合现实的方法去解决问题。聊清楚了解清楚他的情况,也把你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他。”
“可是我……我不知道怎么和他说。”
“慢慢说,一件一件说,有前因有结果地说。”刘芸掷地有声,“你要爱情,就去争取爱情,你不要捆绑,就挣脱绳索。这件事不难。”
沉默笼罩住只有两人的空间,可那种沉默是温柔的,有力量的。
“人嘛,总归要面对自己。”刘芸静静看着她,“你说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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