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陈冬初无措,看了看远处玩耍的小舟,暗暗提醒一句,“你们小声点。”
尹朔文坐下来,仰头盯着陈秋末,下结论似的说道,“你就是对我妈有意见,所以她做任何事你都觉得有问题。”
两年前,陈秋末离了婚。过程爽快的似<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间抢一只半价口红,心意已决,唰一下便完成,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这是一场几乎没有任何前兆的合约终结。父母指责“谁给的胆子,这么大的事儿一声不吭。”陈秋末便反击回去,“日子是我的,吭气管屁用”。父母要给尹朔文打电话,却也被当事人强势打断,“离都离了,我人就在这儿呢,想问他的不如问我。”
好像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原因,两人一个做金融,一个做电视台主持人,有了尹舟之后摆活不开,陈秋末提出请住家保姆来帮忙,可婆婆不同意,提着大包小包就住了进来。这一住,问题就来了。老人嫌陈秋末埋头发工作邮件,孩子哭了都听不到;陈秋末嫌老太太不讲卫生,一块抹布擦完桌子擦地板。生闷气变成台面上的争吵,一次两次三次,在这过程中,尹朔文穿了隐身衣,要么在出差,要么房门紧锁装听不见,要么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行了,都少说两句”。陈秋末向来认为出问题就要解决,干放着问题永远是问题,于是提出过解决方案,比如“我跟妈把不对等的需求都列出来,大家一条条过”,尹朔文的回应是“一家人多生分”;又比如“不然换个房子,远点的,楼上楼下住少见面”,尹朔文给一句,“不至于”;再比如“那还是让妈回去,找个保姆”,尹朔文说“你这不是打妈的脸,嫌她连个保姆都不如”。现状不如意,对彼此的怨气随着时间一天天加深。陈秋末做民生节目,报道这个城市里大大小小的琐碎日常,争执见多了,她总觉得一件事的发生既然承载着双方的不满意,大半情况不只是单方责任。以这个逻辑惯性去思考当下局面,她觉得自己应该也有过错,可她不知道错在哪里,婚姻这场合约又并非甲乙双方形成委托关系,困局已锁,没有破局的钥匙。终于有一天,可能又是加班晚归,儿子哭闹婆婆指责而丈夫不发一言的时候——陈秋末提了离婚,而夹在中间饱受煎熬的尹朔文只回复一个字,“好”。
离婚成了改变现状的唯一办法,之于这对疲惫万分的夫妻,亦是解脱。
只是前情种种陈秋末未对任何人说过,分开才显得格外突兀。
后来陈冬初问过大姐,后悔么。于他看来,姐夫是个不错的人,凭自己稳扎稳打事业至今小有成就,不抽烟偶尔喝酒身边无莺莺燕燕的复杂关系,性格开朗还带点幽默属性,大姐生尹舟时因孩子个头大受了不少罪,尹朔文冲进产房第一时间握住妻子的手,眼泪止不住。这样一个人,值不值得后悔?
可陈秋末坚定地摇了摇头,她说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两个人绑在一起却都是对方的拖累,这时候散伙没什么可后悔的。
婚姻或许就像一件衬衣,熨烫得再平整,看上去多么干净利落,可领口处那个只有自己知道有多扎人的标签不剪掉,它便永远不合身。
此时的陈秋末听到前夫对自己的评价,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她亦坐下来,冷静地看向对方,“你觉得,仅仅因为你妈我们才走到这一步?”
到底,他到底都不清楚两个人为什么结束。
婚姻法只规定责任与义务,结婚怎么结,日子怎么过,离婚怎么离,它给出客观而理智的规则,可却永远给不了使之变美好变得让当事人都能感受到爱意仍在延续的方法。
尹朔文没有说话。
黎沛早就想走,但一直未找到合适契机。这时才上前从陈秋末旁边的椅子上拿过自己的外套和随身包,对陈冬初小声说一句“我先走了。”
“我送你。”他似也在等一个机会逃离纷争之地,赶忙随她离开。
两人并肩走到电梯口,黎沛说你去别的地方转转吧,我下停车场。
陈冬初叹气,顿了顿说道,“其实我,我爸妈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姐为什么突然离婚。没前兆,尹朔文跟我们也认识十几年了,你说这么长时间都看不透一个人么?”
“未必人品有问题,可能就是不合适,不适合一起生活。”
黎沛不知怎的想到崔泽。他花心、不定性、爱玩暧昧,可这些算得上人品问题吗?好像也算,因为他们确立了关系,而崔泽会时不时背叛这种关系,是缺乏责任感的体现。然而他在其他事情上又很有责任感,比如前几年疫情,不少工厂转型口罩生产并以此谋取暴利,崔泽明确表示自己家厂子就按市场价供货,因为他认为发国难财卑鄙且没有良心;再比如他对朋友很好,只要承诺过的事件件有着落,哪怕自己吃点亏也没关系,因为他认为既然答应了就不能让他人希望落空。他善良、有同理心、乐观、懂得感恩,这些都是人性中难能可贵的品质,可即便具备这些,他们就可以一起生活吗?
以前的黎沛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甚至并未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问题,可她发现自己最近总在想,且一次比一次更明确,一次比一次更剧烈。
不适合,根本不适合。
因为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他,因为她,并不爱他。
“陈冬初,”黎沛看着他,“不管最后关系怎么样,在决定结婚的时候,两个人至少应该相爱,对吧。”
他结婚了,所以他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嗯。”陈冬初亦看着她,不知怎的,黎沛觉得他的目光很复杂,就像有很多话要对自己说。
“你有问题要问我?”黎沛问。
他双手插兜,垂下头,“你也快结婚了,是吧。”
黎沛没有回答。
第二十七章 初雪天
进入十一月,气温骤降。几乎每天出门黎沛都会感慨一句“好冷”,殊不知这样持续不断的寒冷已经持续很多天了。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是因为她过得很满,会议、邮件、电话、方案,生活被这些塞得满满当当,早晨写下五条待办事项,一天结束,至睡觉前再去想,发现待办已增加到十条。
盛唯的展区物料已全部完工,只等酒店清洁事项完成便可开始搭建;酥粒这头联名款各种产品已进入生产阶段,只是发售当天的陈列布置还没有定稿;麦浪系列里的儿童房板块设计稿还在完善,已经确定的产品则一直在与供应链同事碰排期,正式上线日期仍在敲定中。这期间组里一位名叫史源男同事结婚,黎沛罕见地收到邀请。到悦家这么多年,只收到过一次婚礼邀请,她没去,转了个红包了事。这次也想回避,可孟森私下跟她说源哥特别希望你能去,因为新娘的公司领导会出席,且朋友同学请了一大堆。反观新郎这头,本就人少,再没个撑场子的,显得不好看。
史源性格内向,平日里独来独往居多,想必邀请函都没发出去太多份。当黎沛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能撑场子的“小领导”,没太犹豫就应了下来。
只当多行好事吧,况且只是吃个场面饭而已,没多麻烦。
婚礼当日,男方女方邀请的来宾被安置在同一个区域。新娘的朋友足足坐满七桌,反观史源这头,两桌都不到。之所以说不到,是因为黎沛他们这桌还插进来两位女方的朋友,一男一女,看上去二人也并不熟络。直至仪式结束,两位新人过来敬酒,黎沛才知道坐进来的那位男士是新娘公司的副总,而女士则是新娘的闺蜜。新娘荣光满面又是招呼又是打趣,左一句事业有成,右一句温柔体贴,撮合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孟森同黎沛咬耳朵——姐,我赌一百块,这俩人没戏。黎沛瞪他——私设赌局可犯法啊,吃你的饭。
看得出史源也很高兴,连连对黎沛说我真没想到你会来感谢感谢之类的话,说至激动处自己还干了一杯。黎沛开了车,便以茶代酒,她说恭喜你们,百年好合。
祝福百分百真心,因为她知道这对新人一定很珍爱对方——刚才仪式时回忆恋爱点滴,新娘哭得梨花带雨,史源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也偷偷抹眼泪。
只有感情到这种浓度时才应该结婚吧,黎沛想。
而自己之于婚姻的态度,或许有些儿戏了。
然而关于婚礼的推进仍在继续。某天快下班时彭小祺来电,她说我给你发几张现场布置风格的图片,有偏西式的,也有偏中式的,还有主题类型的,森系田园啦,梦幻童话啦,你看看喜欢哪种,我赶紧跟他们订了。
手机开始进图片,一连十几张,黎沛只点开一张便觉得厌倦,她说随便吧。
“这可不能随便,定下来后续就不好改了呢。你选一选,还是你有什么点子?是想自己设计吗?”
“我什么都不想做。”黎沛恹恹说道。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彭小祺问,“黎沛,你怎么了?”
是啊,我怎么了。是突然觉醒还是无理取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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