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


    “随身带几块糖,以防万一。”


    “嗯。”黎沛感念她的关心,环顾营地,“这个地方比上次的条件好很多。”


    “对,这里是新开的精品营地,我们也第一次来。不过我俩都更喜欢上次那种,可以自己动手,环境更天然一些。”


    “人也没那么多,清净。”


    “嗯,人多的地方声音就会多,呆起来不自在。”


    两人浅浅淡淡交谈时刘芸过来换班,直接将小周推走,自己则拿起夹子像模像样翻动起烤架上的蘑菇和青椒。


    “你们讲什么?”刘芸问。


    “就随便聊聊,营地什么的。”


    刘芸靠近,声音随之压低,“梦涵有交往对象,家里给介绍的。她们俩的情况,家里应该都不清楚。我知道你不会瞎打听,但有些话还是注意点,人家心里会不舒服。”


    黎沛点点头。


    的确有些事情对不相干的外人可以展露,对亲近的人反而开不了口,她能理解。


    “我也是偶然知道的。”刘芸声音更低,“有次我们三个一起吃饭,梦涵接到电话说她妈妈住院了,情况很不好。没一会儿有个男的过来把她接走了。那天小周喝了不少酒,说梦涵有交往对象,说这种时候永远都陪不了她,看得人难受。”


    刘芸把几片烤好的蘑菇放到盘子里,继续道,“缩头伸头都是一刀,索性就不如伸出去,至少落个心里痛快。”


    黎沛忽而想到自己——鼓足勇气提到分手,脖子已经伸出去了,可那把刀却迟迟不落下,好似要让她无穷无尽忍受这种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惊恐,那才是最难捱的。


    周娜和夏梦涵或许也这样想吧,昭告众人若换来的不是理解与接受,那她们将无限忍受来自身边人的费解与质疑,带上“你是不是哪里病了”又或者“我为什么把你养成这样”的亲情锁铐。


    “齐活!”刘芸大功告成般喝彩一声,与黎沛各端一盘蔬菜坐到桌前。


    酒已经备好,夏梦涵举杯,“走一个吧朋友们。”


    黎沛看着她和周娜欢笑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酸楚。


    这样的时刻,夜风、星辰、树影、灯火,于她们,算得上用尽力气偷来的片刻欢愉吧。


    是伪装自己,与根本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忍耐更难受,还是知道喜欢的人陷入困境,却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无助更难受?


    问世间情为何物,丹青圣手却也画不出伤心。


    酒过三巡,梦涵将头轻轻靠在周娜的肩膀上。


    “对了小周,”刘芸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你那学生不错,我听说小孩儿谦虚又肯学,人也细心。差不多应该就留下了。”讲到这里碰碰黎沛,“你认识吗?财务的实习生,个儿不高,总笑呵呵的,那是小周学生。”


    黎沛对此人有点印象,“哦叫什么峰是吧。”


    “对,余子峰。专升本走的,今年大四找实习嘛,面过不少,可能学历有点拖后腿吧,就拖芸姐帮了个忙。”周娜对黎沛笑一下,“我教会计的。”


    “我们公司没有学历歧视,一切靠能力说话。”刘芸借机打广告。


    黎沛对此嗤之以鼻,“当初招孟森,第一轮就差点因为学校被刷掉。”


    “那可能……面试表现不好呗。”刘芸瞪她一眼,“归根结底不也给你招进来了。”


    “余子峰就是家里条件不好,父亲脑瘫,母亲跟人跑了,爷爷靠吃低保带他。其实当年入校都过本科线了,读不起。小孩儿很不容易,又打工又读书,我就是觉得因为第一学历让他连试的机会都没有,不公平。”


    夏梦涵笑着打趣,“她是心软的神。”


    大家一同笑。


    周娜也跟着笑,“能帮就帮一把,大家不都这样。”


    “你不是会给人添麻烦的人。”刘芸说道,“当时你给我推简历,我就知道这孩子一定是你的得意门生,不然不会做这件事。”


    “岂止。”夏梦涵戳戳身边的人,“她还偷偷给人家充过饭卡呢。”


    这样算的话,她们二人应该三四年前就相熟。


    刘芸默契地表达同样感受,“呦,这些你都知道,你俩认识这么久了啊。”


    “我们是……”夏梦涵直起身,掰着手指头算,“二零年?认识有五年了。”


    “第一次见可不是。”周娜看着身边的人,温柔提醒,“在学校,有学生表白……”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梦涵忽而笑一声,面向大家,“跟你们说超级好玩。有人订一大束玫瑰花送到她们学校,人家留信息了嘛,时间地点,给校门口的周女士,其余什么都不要说。偏偏那天她不知道抽什么风站在门口……”


    “我打了车,在等车到。”


    “反正就是我只看到她在。名字时间地点都对呀,我把花给她立刻跑了。”


    刘芸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


    “后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那么大一捧花。”周娜张开手表示花的大小,“没办法,只能交到门卫。第二天听学生说才知道有人要告白,那女生最开始只看到保安拿花出来,吓一跳。”


    夏梦涵挽住小周的胳膊抢着补充,“她们学校保安大爷快七十了。”


    大家齐笑,刘芸乐得直拍大腿,黎沛也捂嘴被逗得不行。


    一场欢笑过后,气氛重新宁静。周娜在这时淡淡感慨,“时间真快啊。”


    秋风亦不解风情,总是一下又一下撩拨跃动的心绪。


    夏梦涵与小周紧紧拉着手,“如果时间停在那时就好了。”


    时间怎么可能停下呢?


    这人世间最严谨、最公平又最无情的存在,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止它的运转。


    况且人的意愿算什么力量,甚至不敌一株扎在土里的野花。


    刘芸问,“你们就不打算说,也不打算行动?”


    问题有些突兀,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指什么。


    刘芸与她们相熟,熟到可以问这样的问题。黎沛猜测,也许刚刚过去那场欢笑触碰到了刘芸的某个点,而那个点是——看着她们肆无忌惮的开怀大笑,真好。


    旁观者清的原因是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因为永远无法感知当事人所承受的纠结、犹豫、困惑、苦痛。没有一抹压力存在形状,可它们偏偏无孔不入,会在任何时刻以一种沉默而静态的方式扣住肩膀,绊住脚步,困住灵魂。逃避,或许也是能够短暂自我解脱的方法。


    “不知道。”周娜回答完,扭头去看远处漆黑一片的森林。


    “芸姐。”梦涵唤一声,眼圈一下红了,“我不敢。”


    “哎,你啊。”似乎有些懊恼自己的提问,刘芸将目光转向黎沛,她希望一直未开口的她能说些什么。


    可说什么呢。


    黎沛抿抿嘴,迎上她的目光,“勇敢有勇敢的代价。其实做自己真的挺难的。”


    第二十三章 拾穗者


    陈冬初在周末傍晚打来电话,说了些黄茵的事儿。


    事实上,上次在他办公室的那通电话很快就结束了——陈冬初编纂理由说以前的同学好像在德国看到林知衡了,但不确定是不是。托她也联系下那时候的朋友,看能否获得更多线索。黄茵问在哪里,他就说学校附近,问什么时候,他说前几天。黄茵便说我问问,语气云淡风轻,好似找人变成一项常规发生并未设置截止日期的待办,有时间就处理,没时间便那样搁置了。


    所以当黎沛听到他转达的信息时还是有些吃惊,“黄茵要自己去德国?什么时候?”


    “还没定。就说想近期飞一趟。”


    “德国很大啊。”她做过旅行攻略,从南到北一千多公里,柏林到慕尼黑到火车都要四个多小时。找一个消失多年的人等同大海捞针。


    “可能想碰碰运气吧。”


    其实他们试图表达的完全一致——黄茵走这一趟多半会无功而返。


    陈冬初问,“你的进入,除了德国连续三次到同样场景,其他的是不是都按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顺序推进的?”


    “对。但是时间间隔不固定,是随机的。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下次又是什么时候。”


    “所以有可能还会见到老林?因为在现实中,意外之后我和老林见过。如果你再见他,能不能详细问问他可能去哪里……”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黎沛有些不忍心打断,因为以陈冬初的脑袋瓜,他完全可以想到,而此刻的他更像病急乱投医,因为急切,抓到一束光就觉得是希望之火。


    “陈冬初,我们已经改变平行世界老林遇到的意外了。”


    那意味着,平行世界的林知衡可能接下来会毕业,回国,进入他梦寐以求的机器人工业领域做出一番事业,而这些在现实世界里不曾发生,陈冬初在现实世界里与受伤后的林知衡发生的交集也不会在平行世界里出现。


    几乎在黎沛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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