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无暇顾及语法,在混乱中重复地喊着。她只想告诉他们——拿上包,放我们走。
林知衡与抢包的人扭打成一团,与此同时,身后某个人放弃压制自己,那人走向林知衡的瞬间,黎沛看到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刀。
一把约十公分长的水果刀。
“小心!”黎沛吼一声,用尽全力肘击身后的人,而刚刚挣脱的刹那,她看到——
那把刀对着自己落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陈冬初的脸。
关切的、焦急的、不明所以的一张脸。
黎沛“腾”一下坐起,如同溺水的人终于抓到浮木,大口大口喘气。
陈冬初半跪在沙发旁,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了?”
黎沛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如同淋过一场暴雨,两鬓的头发湿漉漉贴在耳侧。此刻的她口干舌燥,说不出一句话。只一只手,紧紧握住陈冬初的小臂,血管生硬地凸起来。
客厅仅开一盏落地灯,光线很暗。陈冬初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几张纸塞到她怀里,而后拍拍她的手背示意松开,起身说道,“我给你倒杯水。”
由于狂奔而产生的剧烈心跳,被死死压制住的绝望,以及那把正对自己急速逼近的刀,锋利而尖锐的刀,这一切让黎沛倍感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
再回来时,陈冬初径直坐到沙发上,与她保持一定距离,将水递了过来。
黎沛没有接稳,整杯水洒到被子上。
“对不起。”她身体控制不住发抖,屈膝埋头,实在难受。
“没关系。”陈冬初赶忙用纸巾擦拭,而后再次起身又倒一杯过来。这次他坐得近了些,握住她的手腕以便她能稳稳握住。
黎沛仍在抖,那是一种不听使唤的生理反应,根本无法克制。陈冬初便将手压在她的手上,握住水杯,缓缓地喂她喝下去。一口气喝到见底,黎沛抓抓贴在脸上的头发,声音沙哑,“是你叫我的,对吧?”
陈冬初松开手,“嗯”一声。
“我什么状态?出汗,颤抖,一直醒不来?”
陈冬初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好像还在说胡话,声音很轻,听不出说什么。我见你状态不好,就想叫你起来。可人完全醒不过来,我就拽了你一下,不好意思。”
黎沛摇摇头,又问,“之后呢?”
“你像在抓什么,突然握住我的胳膊,然后就醒了。”
“几点了?”
“快五点。”陈冬初指指里面的房间,“小舟还在睡。”
他们昨晚约好去看日出,想必他先起来准备。
“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陈冬初问。
黎沛再次摇头,而后告诉他,“我又进入平行世界了,这次那把刀刺向了我,又或者是,你。”
陈冬初稍加思索,“还是上次的情境?”
“对,第一次遇到重复同一个情境。”黎沛理理思绪,“林知衡是在送黄茵回来的路上出的事,这次我去接他,我们一起往回走,走得是不同路线,却还是经历了抢劫。”
她说完苦笑一下,“就好像结果注定,怎么都避不开。”
陈冬初定定看着她,“你想在那个世界里,救老林?”
“是。”黎沛同样看着他,“你还记得林知衡交换学年结束,本来想去哪里工作吗?”
“他回国之前就拿到offer了,好像是工业机器人方向,他对这方面一直挺感兴趣的。”陈冬初眼眸垂下,“我记不清哪家公司了。”
“是思卡顿。所以最终没去成吧?”
陈冬初落寞地摇摇头,“老林刚回国那年我们还有联系,他说不去了。”
黎沛轻轻叹了口气,“如果这场意外不发生,现在的林知衡应该会过得很幸福。”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
可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彼此的感受。
那种感受,是完全一致的。
“陈冬初。”黎沛唤声名字,还未天明的清晨,只有两人呼吸的空间,声音格外清晰。
他定定看着她,示意自己在听。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陈冬初似懂非懂,表情却很严肃——他在认真倾听她的问题。
“虽然我不知道还有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可是万一呢?”黎沛轻轻说着,“如果再回到那个情境,成为你的我,应该怎么做才能救他?”
陈冬初的心轻轻抖了一下。
没有人比他更想挽救林知衡,但能进入那个世界的,不是自己,而是黎沛。
很显然,她已经失败过一次,并且需要承受巨大的惊恐。这种惊恐横穿两个世界,无论生理还是心理,都带给她难以想象的冲击。然而她还想再试一次,为了一个甚至在这个世界里素未谋面的人,陈冬初说不上自己此刻的情绪是感激亦或是感动。
“我其实最烦管别人的闲事。”黎沛自嘲。
“听说过。”陈冬初淡淡笑一下,又道,“你让我想想。”
要想一个不伤害她还能挽救林知衡的办法。
他问,“如果成功了,这个世界的老林会有变化吗?”
“不知道。”
陈冬初稍稍沉默,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起身,“得叫小舟起来了,他比你更难叫醒。”
黎沛忽然想笑——什么命啊,一大早连番叫人起床,一个比一个不好对付。
“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她问,阐述理由,“不睡着,我肯定不会进入。在我们想出办法前,你得盯住我,不能让我睡着。”
“好。”陈冬初同意。
想了想,将手递给她,“去洗个澡吧。”
黎沛犹豫一瞬,拉住他的手,借力起身。
第十六章 好朋友
陈冬初是自驾来的,儿童座椅被安置在后座上。
小舟半睡半醒,从酒店到停车场这段路,黎沛见他一手抱小朋友一手提背包零食袋实在费劲,便上手接过诸多杂物,与此同时,听到一句“谢谢”。
她猜测他还没有孩子,也想着,他应该会是个不错的爸爸。
至车前,陈冬初先打开副驾驶的门,“你坐前面吧,后座东西多。”
的确,后座上玩具、画板、彩笔、矿泉水、零食,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大堆,黎沛忽而想到孔小娟替Anderson收拾房间的样子,心里飘过一丝苦涩。
孝顺儿女不会让年过知天命的父母再去做这些琐碎而辛苦的工作吧,可孝顺的前提是经济条件,她不具备畅想的资格。
当然有过怨气——她的薪资不错,养活自己绰绰有余,要偿还的并不是由自己创造的,谁不怨?可怨的是谁,黎沛也说不清楚。
因为无法分辨是谁造就了这一切。
天还黑着,他们一路开向草原腹地,导航显示车程50分钟。黎沛问目的地是哪里,陈冬初便说大方向对,随便定个位置,到了再说。他的确比二十几岁“沉”了些,黎沛只能想到用这个字形容。不再追逐顶峰,不再事事争优,开始接受走走停停和随遇而安。
“之前的我,”他恰好问起这个问题,“在你看来怎么样?”
“我也不怎么了解你。”黎沛答。
这是实话,况且她并没有点评他人的习惯。
“这个时节草原挺漂亮的。”陈冬初换了话题,“前两天在路上开着,车被羊群围住,后来越聚越多,得有五六十只。羊不动我也不敢开,干等一个多小时。我还带小舟下车玩了一圈,开心坏了。”
“你姐不批评你?”
以陈秋末的脾气,得知儿子被撒在羊群里,不爆炸才怪。
“就差直接杀过来了。”陈冬初摇头,“要是来了,不知道先炖我还是先炖羊。”
黎沛笑一声。
“我姐和小时候没什么差别吧?”
黎沛眨巴两下眼睛,“以前你好像都直呼其名,叫陈秋末。”
“是么。”陈冬初似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我们出生就差两分钟,小时候总打架。可能被安上大姐的身份,久而久之才愈发像姐姐了。”
“她没什么变化。从前就不正经,现在……”黎沛想到在陈秋末的“误导”下,刚开始以为陈冬初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儿,暗暗扶额,“变本加厉。”
陈冬初笑,抬手指指副驾驶位的暖风,“要觉得冷就把那边温度调高一点,草原早晚温差大。”
“好。”
“路上都没车啊。”他像对她说,又似自言自语。
黎沛没什么情绪的“嗯”一声。
过会儿又问,“听音乐吗?”
小舟在睡觉,车里很静。
黎沛在这时才识别到对方保持聊天的意图,于是告诉他,“我不困。”
陈冬初扭头看她一眼,又迅速回过头,“好。”
“你后来,”黎沛顿了顿,“和那个叫李朝音的女生谈过恋爱吗?”
“谈过。”
“还好。”黎沛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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