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出高速突然下起暴雨,沉重的雨珠接连不断砸在玻璃上,雨刷器开到最快视线仍有些模糊。黎沛只得减速,心里不由有些凄惨——终归是被掌控的,好多情况下,没得选。


    雨声吵醒刘芸,她伸个懒腰,打着哈欠问道,“快到了吧?”


    “快了。”黎沛专注开车,“应该看看天气预报的,这么大的雨。”


    “我看了,就这一阵,一会儿就过去了。”刘芸调直座椅靠背,“剩下的都是好天气。”


    约莫十分钟,视线瞬间变清晰,于此同时刘芸打开车窗,“快看,彩虹。”


    她们已驶入一条乡间小路,望不到头的麦田上方,一道斑斓的彩虹完整地悬挂于天际。


    像搭给众神穿梭的桥,像留与天使漫步的阶梯,又像天空与大地握手言和后签下的灿烂契约。


    黎沛停下车,与刘芸一起走到路边拍照。


    “好漂亮啊。”刘芸感叹,“好久没见过这么清晰的彩虹了,真是大自然的馈赠。”


    “是,好漂亮。”


    两人站在田边静静欣赏,万物安然,只有风的声音。


    “如果今天约不到你,我就自己来了。”刘芸双手抱胸,看着彩虹说道,“这么美的风景,有时候觉得自己看有点可惜。”


    “你应该朋友很多吧?”


    “有那么两三个特别要好的。我指的是,一旦遇到难处,会不遗余力提供帮助的朋友。”刘芸对她笑一下,“但是都结了婚,有的都结了两回,有家庭有孩子,我知道他们都一堆事,说实话不太好意思叫。”


    “也是。”黎沛点头,她能理解对方的心思。


    “各有各的好,我自由多一点,他们牵挂多一点。”刘芸舒展地伸伸胳膊,“继续走吧。”


    进入营地已过午后,许是节假日的关系,气氛极为热闹。整片区域处于森林公园的边角,被山与树包围,空气中弥漫着叶子特有的清香。两人搬运物料的间隙,黎沛告诉刘芸她很喜欢闻这种味道。刘芸问什么味道,黎沛便说入秋的叶子。


    不同于春天开启空气中尽是生机勃勃的复苏,是一片叶子边缘开始泛黄,脆弱地连接在树枝上摇摇欲坠,风吹过,它们因呐喊所散发出的抵抗衰落的绝唱,生命最后的气息。


    刘芸介绍这处是公共营地,基础设施差一点,但赶上放假精品营地肯定人满为患,此地还算得上安静。她的确是个熟练的露营者,耐心教授帐杆连接的技巧,告知搭建顺序,如何固定地钉。黎沛干得满头大汗,心里却很充实——心无旁骛做一件事真的会令人快乐。


    “我前天和于工聊了。”刘芸在搭帐篷的间隙开口。


    黎沛抹一把汗,无奈道,“这么好的时刻说工作,破坏气氛。”


    “上车就想跟你说,睡着了嘛。”刘芸嫣然一笑,“他的做法的确有问题,公司会做处理。老员工使唤新人也是通病,得有个说法。可我想跟你讲的是,带团队讲究方式方法,设计部现在凝聚力不足,人员流动大,首先你要自省。团队是协力作业,队友不信任队长,仗怎么打。”


    黎沛不吭声。


    “哎,你是不是以为当初把你提上来做副总监,是我的主意?”


    “不是吗?”黎沛疑惑。刘芸与她关系好在悦家几乎人人皆知,也正因如此,这个任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难以服众。


    “是也不是。”刘芸说道,“我是要提来着,但被白总抢先了。”


    “白总?”


    “嗯,大老板发话,自然就没人反对了。”刘芸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她,“是不是想问为什么?”


    黎沛点点头。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一纸任命原是老板钦点。


    “那次开会其实大部分人都觉得应该让于右领上来。他算元老级的,岁数经验都合适,能力也够。但是白总说,一个公司要往前走,拽动每一根引绳的人绝不可以原地踏步,一定要是自己就会往前冲的人。黎沛,我们都觉得你在工作上很有冲劲,爱学习爱研究,不会固步自封,有种敢闯敢干的江湖气。”刘芸顿了顿,“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其实很多人都在你背后,不只有我。大家都相信你可以带好一只团队,偶尔要把自己放在队长的位置上多想一想,多看看身边的人。”


    黎沛轻轻“嗯”一声。


    “还是要多点期待,活得开心点。”刘芸拉紧风绳,“有期待,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得偿所愿了。”


    傍晚时分她们搭起烤架,刚开始做烧烤,隔壁的小情侣过来问能否拼个桌。两人皆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女生说食物他们都备好了,偏偏忘记带烤炉。男生抢着承认错误,怪我怪我,昨天晚上就应该先放车上。得到许可后,两人蹦蹦跳跳回帐篷拎来一大袋食物,女生张罗着先吃他们带的,男生则挽起袖子抢过烧烤夹就开始干,看得出,两人皆是实在性格。


    大家边吃边聊天,女生叫小贾,自我介绍在一家国企上班,能源口的,男朋友是大厂程序员。刘芸问你们谈多久啦?小贾甜笑,没多久,刚一年。不过我俩是大学同学,早就认识,毕业之后才开始深入接触,到去年正式确立关系。小贾性格开朗,主动说起他们恋爱时的趣事,连买油条这样一件小事都讲得绘声绘色,逗得刘芸前仰后合。至于黎沛,非要描述一种感受,就是挺羡慕的。珠联璧合的一双人,像圆珠笔找到笔帽,螺丝找到墙孔,一口锅找到严丝合缝尺寸刚刚好的盖子,那样流畅,那样般配,那样妥帖。而她的爱情是崎岖的路,是断裂的崖,是踩上去就剧烈晃动的独木桥,是很多很多的不舒服。


    从最开始。


    四人围坐在一起,喝着酒,吹着风,聊着天,也听不远处不知是谁弹起的吉他。夜深了,仰头便是满天繁星,美得似幻境。旁边经过散步的人,刘芸似认识,欣喜地唤人,“小周?”


    是两位女生,看上去与自己年龄相仿,她们回头的瞬间黎沛觉得有点眼熟。


    “芸姐?”高个女生回应,与此同时走近,“这阵都没见你,好巧啊。”


    “坐会儿?”刘芸邀请,介绍桌上的人,“黎沛,我同事,小贾他俩是旁边那家,过来拼桌的。”


    高个女生征求旁边个子稍矮的女生的意见,“想不想坐?”


    “那呆一会儿吧。”


    “快坐,好多酒呢。”小贾热络地招呼她们,开两瓶啤酒递过去。


    “小周和梦涵我们也是露营认识的,她俩露营老手了,你们想去哪个营地尽管问她们,经验丰富。”刘芸提一句,又问她们,“吃了吗?饿不饿?”


    小贾男朋友就要起身,“还有呢,我再去烤点儿。”


    “别麻烦了。”叫梦涵的女生说道,“我们煮了面,吃多了遛遛弯。”


    她头上原本扣着大衣自带的帽子,毛茸茸的遮住半张脸,此时摘掉帽子,黎沛也与印象中的人对应起来,“你是不是开花店?”


    “嗯。”梦涵稍显诧异,“来过我的店?”


    “对,有次去医院探病买了一束花。”


    “我没印象了,客人来来往往的。”梦涵笑一下,“不过你记性真好,见一次的人都记得。”


    “对,记忆力好确实是她最大的优点。”刘芸鼓鼓嘴,“别的方面都一般。”


    一桌人哈哈大笑。


    黎沛也觉得愉悦。她鲜少成为别人打趣的对象,因为只有亲近的关系才可以肆无忌惮开对方的玩笑。她习惯性与身边人保持距离,抗拒涉足,避免深入,这让她看上去冷漠而不好接触,渐渐地也就没人愿意靠近了。


    她很感谢刘芸,至少在这一桌陌生人的聚会上,刘芸让她显得并不像个异类。


    夜深了,弹吉他的家伙不知何时收起乐器,周围变得安静许多。叫小周的人握住梦涵的手,她问,“冷不冷?”


    “有点。”梦涵说着,重新将帽子戴好,靠到小周的肩膀上。


    “你们明天看日出吗?”小贾兴奋地问大家。


    小周说我们不一定,刘芸说我估计起不来,黎沛倒说了想看,可随之又摇头,我估计也起不来。


    “那好吧。”小贾不见失落,依旧元气满满的指了指旁边的山,“我们明天去那边看日出,半山腰有个很好的位置。你们如果来可以跟我们汇合。”


    大家答好,随即各自起身收拾东西,互道晚安。


    黎沛简单洗漱完钻进帐篷,刘芸已经躺下,正在摸旁边包里的眼罩。


    “你今天看上去很开心。”戴上眼罩,刘芸轻轻说一句。


    “是挺开心的。”黎沛拉好帐篷,也躺下。


    “不用谢我。”


    黎沛在黑暗中弯弯嘴角。


    “小周和梦涵……”刘芸顿了顿,“是一对。”


    “啊。”这倒让黎沛有些惊讶。


    “这世道。”


    “什么?”


    “我认识她们之后偶尔会想,”刘芸声音薄似蝉翼,“这世道,是像我这样大龄不婚不育听的闲话多,还是像她们一样的人听得闲话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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