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看完一场令人失望却无法退票的戏剧,观众们没有等来返场,陆陆续续离开。


    林知衡上前,同情的语气,“哥们,你……哎,就这样吧。”


    黎沛站在原地,不知自己做得是对是错。


    “还沉浸呢?”林知衡拉了她一把,“回宿舍啊。”


    黎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


    电脑旁边是倒下的空易拉罐,而开着的网页是悦家社区。


    时间,上午十一点零五分。


    抓起手机就给孟森打电话,而对方像早料到她会打来,接起便道,“我早晨给你发消息你没回,就直接给你请病假了。姐,是不是又熬夜改方案来着?”


    “啊,是。”黎沛稍稍放下心,揉着太阳穴问道,“刘芸有说什么吗?”


    “就问了问咱们昨天项目会的情况,感觉酥粒那边和刘总通过气了,但应该不是投诉或批评这种。刘总说让你明天到公司找她一趟。”


    “好。还有别的事儿吗?”


    “各组把麦浪系列的初稿都交上来了,我今天手里还有点儿活儿,最晚明天整理给你吧。”孟森突然音量压低,“还有个八卦。”


    “没兴趣,挂了吧。”


    “市场部的老赵昨天去电视台跟人家谈公众号软广,还没进楼呢假发就……”


    黎沛果断结束通话。


    时间线是存在关联的。


    2009年那次只停留一小时左右,于2025年的现在是过了一晚;这次到2011年停留两天一夜,对比现在,是一夜零几个小时——工作日的闹钟固定设置在早晨八点,可黎沛完全没有听到,就好像,她不应该在八点醒来。


    只是相应变长,却不是等比对应。


    黎沛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她只能确定,如果在另一个时空呆得更久,那么现在时空里的她就会睡得更久,至于时间的比例尺,不是一比一,也不是一比十五,没有规律。


    篮球赛过后,她记得自己与林知衡一起回宿舍,吃了药,然后就睡着了。


    很多过敏药的确有嗜睡的副作用。


    可为什么在医院里睡着没有回来,晚上在宿舍睡着也没有回来,再睡着就一下回来了?


    难道陈冬初真的是女娲随手一捏扔在另一个时空里的人?


    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上几圈,又去洗了把脸,抬眼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灵光乍现——


    还有陈秋末。


    而这次的搜索结果没有让她失望,第一条信息就是——天河电视台主持人,陈秋末。


    寥寥几行的个人简介里包含出生年份,1991年,包含毕业院校,天河大学。陈秋末是艺考生,读播音主持专业毕业做主持人完全说得通,没有照片,可直觉告诉黎沛,就是她。


    心跳不由加速,恨不得马上冲出门找到当事人问个究竟。


    片刻激动过后还是冷静下来——怎么问,以什么身份问,说我机缘巧合之下当过你的弟弟你信不信?


    鬼才信。


    稍加思考,她再次给孟森打去电话,“老赵的八卦,详细说说。”


    黎沛还是没能立即见到陈秋末。一个原因是,老赵与电视台重新约定的拜访时间在下周,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崔泽打来电话,他说“我爸住院了,你晚上要没安排过来一趟?”


    他说这话时孔小娟应该就在旁边,因为黎沛听到母亲的声音——她能有什么安排,早就应该来的,小泽你让她下班就过来。


    “严重吗?”黎沛问。


    “一直咳嗽,去医院拍了片子肺部有块阴影,还得再检查。”崔泽顿了顿,“哦我回来拿点东西带到医院去,孔姨在帮忙收拾。”


    这层关系说起来其实并不复杂,简言之,黎沛的母亲是崔泽家里的保姆,管孩子也管大人,住家那种。


    “地址发我吧。我今天没去公司,收拾一下就过去。”


    “好。哎你……”


    她以为他要问为什么没去公司,可崔泽的下一句话是,“你顺便帮我带个刮胡刀吧,别的用着不习惯。”


    “行。”黎沛挂断。


    不会发火,更不会吵架——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黎沛的内心没有一丝波澜,她去洗手间的架子上准确找到刮胡刀然后放进自己的随身包里,洗过澡,喝杯咖啡,换身衣服,化了淡妆,抓起车钥匙出门。


    她早就不奢求他的关心了,不,是一点都不在乎。


    去医院路上经过一家花店,红灯的等待给了她不长不短犹豫的时间,而后调转车头开到花店前面。工作日的下午,店里只有一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给一束红玫瑰做最后装饰。对方抬头笑着说句“您好,您先随便看看”便继续陷入忙碌。店内空间算宽敞,靠墙的架子上是已扎好成束的鲜花,有的包装纸上贴了便利贴,上面写有名字或订单号;再往前应是干花区,同时陈列着不少颇具造型感的花瓶做周边产品销售;靠窗这侧是绿植,有小盆的多肉或吊兰,也有半人高的大盆植物;中间架子则摆有很多花桶,按花的品种分类,想必是由顾客自由选择搭配。黎沛不懂花,也谈不上多喜欢,刚要询问,只见小姑娘抱着玫瑰要出门,对方告诉她——取货小哥不知怎么回事定位到马路对面去了,我马上回来。


    黎沛点点头,随即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您好。”


    她转过身,这才注意到门帘后还有一个里间,以及,那款灯芯绒窗帘是自己公司的产品,当时出了碳灰和米白两色,因为打理起来不如涤纶方便,就变成了虽然好看但是销售量并不理想的产品。


    挺有品味,黎沛在心里评价。


    出来两位女性,皆是三十多岁的模样,不知前面聊些什么,两人眼眶都红红的。接着个子高点的那个说“先走了”,另外一个刚刚与黎沛打招呼的系着花店围裙,此时硬扯出一个微笑,“想买什么花?”


    “去看病人,我也不知道。”


    “是朋友,亲戚,爱人,师长……”


    “不重要,无所谓。”黎沛又觉得厌烦,没由来的。


    她只想迅速而简单的购买一束花,而这束花最好除了“礼貌”什么都不代表。没有讨好的意思,没有迎合的意思,没有郑重到去表达她花了心力千挑万选的意思。


    “哦那……”花店主人的尴尬忽而让黎沛有些不好意思,对方显然在伤心的边缘,她不想再做个不好对付的顾客。


    “随便就行。”黎沛补一句,“真的随便。”


    孔小娟在这时打来电话,“沛沛啊,是不是已经往医院去了?孩子病着身边离不开人,小彭怕去医院交叉感染,她们娘俩就没过去。就小泽和他爸在,趁这机会,你也私下提醒小泽,该说的话好好说说。父子同心,别扭着对小泽没好处。”


    “那是他们家的事儿。”黎沛冷谈地回应一句。她并不打算挂断电话表达自己的不满,因为那样孔小娟会觉得把女儿也得罪了。有时黎沛觉得自己在母亲心里和其他人一样——孔小娟平等的害怕得罪任何一个人,一个眼神,一句用词,一种语气就会让她变得战战兢兢,无所适从。


    “你不马上也是他们家的人。”孔小娟轻微笑了笑,“你知道,结婚的事儿妈不好主动问,只能等人家来通知。家里没条件给你准备像样的嫁妆,所以咱们更没底气提要求,你和小泽你们商量着来。”


    “好。”


    店主准备一束百合,在包装之前示意黎沛过目,黎沛点了点头。


    “去年就说要结婚,知道你们都忙,但该抓紧的还是得抓紧。他比你小三岁,又是小伙子,他不着急,但你不小了,差不多了。”


    “好。”


    “记得别空手,探病总要带些东西的。”电话那头叮嘱。


    “我知道。忙吧。”


    一个人太可怜就会让其他人变得不忍苛责。


    付过款,拿上花,黎沛走出花店。她这才发现刚才的高个子女性没有走,正躲在店外几米处的角落里抽烟。人人皆有心事,人人皆不痛快。黎沛启动车辆,继续朝医院开去。


    顺利找到病房,敲门进去,崔泽正在给一只苹果削皮。崔永建半靠在床头,放下手机,说句“黎沛来啦”,黎沛便走到跟前叫声“叔叔”,而后放下鲜花,坐到崔泽旁边。


    “这么早就下班了?”崔永建同她说话。


    “今天没去公司。”


    “我听说,盛唯酒店那个标你们中了是吧?你们公司不错啊,不声不响的手里还捏着几个大活。”


    盛唯是一家国内连锁的轻奢酒店集团,目前铺了六十几家门店,总计约3000间房。集中在非一线旅游城市。年初对床品套件公开招标,标准高,要求多,光供应商资质就劝退诸多家纺品牌。悦家定位是家居品牌,床品只是其中一个品类,前期并不占据开局优势。但刘芸很重视这个标,因为悦家自创立无论门店还是线上销售,面向的都是独立消费者,难得酒店有“品牌合作”理念,希望打造出“细微末节都与众不同”的印象。结果颇有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意味——最后一轮剩三家供应商,另外两家家纺品牌互飙价格互泼脏水打得火热,刘芸见状另辟蹊径提出我们可以连抱枕一起供应,并且我们出独家设计。活儿自然落到黎沛这里,设计稿连夜出了风格各异的十几版,好在功夫未负有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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