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梦,幻境?


    她用力踩踩脚下的瓷砖地,仔细咀嚼感受食物的味道,环顾四周看走动的人群,触感、味觉、视野都和第一次一样,太真切,太真实。


    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两次时间线会推移?真正的陈冬初又去了哪里?


    “下午到底打不打球?”老林用筷子敲餐盘,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必须要打?”黎沛反问。


    “你没事儿就过来玩会儿呗,虽然明天对法学院,练不练的问题不大。”老林随即补充,“但你得上啊。”


    脖子一阵痒,黎沛挠了挠,找理由推脱,“不打了,头晕。”


    “哎哎,你等会。”老林抓住她的手,唤身旁的男生,“大川,你看看,他这是不是过敏了?”


    一起同来的叫大川的男生先是“我靠”一声,紧接着两人七手八脚将她拉起来,“走走走,赶紧去医院。”


    黎沛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一片红疹,心里只有四个字——


    我真服了。


    等待就医的时间里,黎沛跑了两趟厕所,上吐下泻,胃里翻江倒海。


    太虚了。


    一边暗暗咒骂这副糟糕的体质,一边忍受着强烈的生理不适。平时鲜少生病,没想到载在这儿了。


    按医嘱服了药,视线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生理盐水输进身体,药液凝成水珠接连不断滴下来,滴答,滴答。


    黎沛睡着了。


    很好,旅程结束了。她想。


    然而再次醒来,面前的脸却仍是林知衡。


    “好点没?大川先回去了,医生说没什么事,以后千万别吃海鲜了。”老林晃晃手,“咋啦?傻啦?”


    不对。一点都不对。


    上次结束是在公交车上睡了过去,可这次明明也睡着了,为什么情境没有任何变化?


    黎沛觉得头痛欲裂,耳边是林知衡的声音,“差不多咱撤吧,别占着人家医疗资源。你先休息休息,比赛那边我跟大家说了,明天你不一定能上场。”


    “几点了?”黎沛口干舌燥,哑着嗓子问。


    “快五点了。”


    “我……我有点事。”她摸了摸兜,除去手机只有一张学生卡,于是求助老林,“你身上有钱吗?”


    这时候,电子支付还未全面普及。


    林知衡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纸币,“够吗?干嘛去啊?”


    “有事。”黎沛挣扎着下床,留下一句,“记得让我还。”


    她要确认两件事——这个场景有没有边界,以及,生活在天河的那个自己是不是存在。


    出医院在门口打一辆出租车,黎沛说出目的地,“去西湖。”


    是幻境还是其他什么,她想弄清楚。


    掏出手机,下一刻却犯了难——没有面部识别功能,不知道主人的解锁密码。


    “师傅,”黎沛向前凑了凑,举着电话向司机求助,“我手机没电了,能借您的打个电话吗?”


    “没问题。”司机递过电话,热络的聊天,“小伙子,外地来读书的?”


    “啊?嗯。”黎沛迟疑着按下一个号码——这一年,固定电话还在使用,只是时间太久,号码有些模糊了。


    嘟,嘟,嘟。


    通了。


    “喂,你好?”


    她一下识别出那头的声音,是刘老师,没错,是她。


    “我……”黎沛压抑着剧烈的心跳,一时间挑拣不出合适的身份。


    她的目的是与自己对话——2011年的她十七岁,可十七岁的黎沛没有朋友。


    “哪位?”刘老师重复问题。


    “我是孔小娟的朋友,我找下黎沛。”


    此时的她是陈冬初,实打实的男性声音。若直接找,以刘老师的性子,定会问句是谁的。


    “稍等。”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突如其来的沉寂让电话这头的黎沛心跳加速,掌心一层细汗。


    紧接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喂?哪位?我是黎沛。”


    第五章 他的局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黎沛坐在西湖边长椅上,感受着四面而来的风,六月盛夏,不由觉得有些冷。


    事实上,在听到电话那头自己声音的一刻,满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未讲一句,她迅速挂断。


    她有很多话想对十七岁的自己说,可她又深知,那时候的自己不会相信的。十七岁的黎沛,身披厚重盔甲,手握坚韧盾牌,吊着一口要独立的气,除了自己,她谁都不信。


    抗拒同情,抗拒怜悯,抗拒一切自作主张的人生箴言。


    黎沛脚踩长椅,抱紧双膝,陷入巨大的逻辑困惑。


    既然现在的自己可以与十七岁的自己同时存在,她只能理解为,是跨越了时空。


    排除一切不可能,留下的那个就是答案。


    以陈冬初为载体,从2025年来到2011年。


    那么同理的第一次,就是回到2009年。


    黎沛在记忆库里使劲搜索陈冬初的名字,不是同学,不是朋友,不是同事,不是合作方,这是一个与自己完全没有交集,根本不认识的人。可他是谁,又为什么是他?


    身份没有线索,她转而去思考方式。两次发生之前,她都喝了酒睡了觉,所以才会觉得是梦。但喝酒继而睡觉的行为已经伴随她很多年,常规操作,没有任何异样。那么回去呢?黎沛看看时间,此刻是晚上七点零五分。这次比第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很多,并且直至此刻,丝毫没有可以回去的信号。


    睡过一觉,却仍被困在这里。


    为什么?


    难道要真的一直做陈冬初?


    他的父母,他的姐姐,他的学业,他的校园,他的人生——尽管,那是一种让黎沛渴求到几乎要嫉妒要感叹老天不公的人生。耀眼的成绩,名校的光环,和睦的家庭,轻而易举的喜爱,是不是自己太过可怜,所以命运才设置这样一环游戏让她能够虚伪地感受到被眷顾?


    太荒唐了。


    有人生来就是清空朗月,有人只能做井底杂草。


    黎沛重新回到宿舍。


    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没有地方可去。并且她有一个不成形的想法,是不是要以醒来的经纬度做圆心,在半径限定的某个地点睡过去,才能触发机制回归正轨?


    第一次醒来是在陈冬初家,出门百多米上了公交车,车开出两站地她就睡着了,算起来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公里。事已至此,她只能不断尝试,去排除错误选项。


    “去哪儿了?怎么魂不守舍的。”林知衡摘下耳机,电脑屏幕是“Game over”的游戏界面。


    黎沛摆摆手,拖着沉重的身体爬上床。


    “哦对了,下午咱们在医院那会儿,他们说外语学院院花来找你了,说你不在人家就走了。”老林挂在床边同她讲话,“你有空给人发个消息。”


    “你知道我手机解锁密码吗?”黎沛试着问一句。


    “神经病,我怎么知道。”


    见对方疑惑,黎沛只得找个蹩脚理由,“改密码改忘了。”


    “你赶紧休息吧,上吐下泻脑子容易短路。”


    老林说完跳下床,带上耳机重新进入游戏厮杀。


    电话在这时震动,见屏幕上出现“陈秋末”的名字,黎沛犹豫一瞬,接了起来。


    “听说妈昨天给你打电话,让你非常不愉悦?”对方语气开朗,心情很好的样子。


    黎沛默不作声,又听那头说道,“妈说,让我侧面了解一下你对读研的想法。可其实你的想法也不重要,他们无非想让我提醒你,千万不要松懈。但是呢你毕竟是个人……哎,他们就那样,你知道的。”


    陈秋末的这通电话更似润滑剂。父母寄予无限厚望,而一如既往优秀的陈冬初只能默默接下这份无声压力,要考研,要去清华,要走一条被所有人羡慕备受瞩目的成功之路。可此时的他也才只有二十岁,陈秋末怕他承受不住,也怕他怨怼父母,因而及时送上来自家人的关切。


    天之骄子陈冬初,什么都好,什么都有,可唯独……不快乐吧。


    黎沛不由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啊,你又不是第一天当好儿子。”陈秋末转换话题,“吃饭了吗?”


    “还没。”黎沛告诉对方,“中午吃鱿鱼过敏了。”


    “啊,你怎么碰海鲜啊。严重吗?”


    “误食,不严重。”她问道,“我还有其他过敏的吗?”


    “其他的……你等会儿啊。”黎沛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妈,陈冬初除了海鲜还有其他过敏的吗?对,我俩打电话呢。哎呀他没事,不小心吃的。哦哦知道了。


    “妈说没有,保险起见让你去医院查个过敏原,人体质可能会变化。”


    黎沛疑惑,“你在家?”


    “对啊,今天周六就回来了呗。”


    看样子,陈秋末留在了本地读书。


    “你……”黎沛顿了顿,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黎沛这个名字,是不是你或者我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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