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


    “你抱着立柱的那只手,换个姿势。”


    “什么?”


    “你抱太紧了。肌肉绷久了会痉挛。松一点,用胳膊肘和肩膀卡住就可以。”


    上面的人影动了一下,调整了姿态。“换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风比刚才小了一点。”


    “是。再等十分钟。”


    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的高度对话,她的声音往上送,他的声音往下降。中间被风切了几刀,断了一些字,但意思都传到了。


    第十二分钟的时候风速开始明显下降。


    塔身的晃动幅度减小了,从肉眼可见的左右摇摆变成了微微的震颤。


    她看到上面的人影开始动了,先是站起来直起身,然后双手抓住两侧的横杆,开始沿着检修梯一格一格往下退。


    他的动作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她站在塔基下面看着他一寸一寸地下降,从二十米到十五米,从十五米到十米,从十米到五米,最后双脚踩到地面。


    他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膝盖软了一下。他用手扶了一下塔基的底座,站稳了。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沈时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没有碰他。


    她的手停在他胸口前方几公分的地方,感受了一下他心跳的频率。


    隔着工装,能感觉到他的胸廓在缓缓起伏。心率确实稳定。


    “你慢了一拍。”


    “什么?”


    “你在塔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明情况只用了三十秒。你以前说话更慢。三十秒里面你说了塔高、风速、你在哪个位置、问我要不要下来。四件事,没有一句废话。”


    陆野看着她。


    “你在上面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想你会不会接电话。”


    “接了。”


    “接了之后在想你会不会来。”


    “来了。”


    “来了之后在想你会不会告诉我怎么做。”


    “告诉你了。”


    “你告诉我的每一件事我都做了。”


    她点了点头,放下手。“走吧,回车上坐一会儿。你的腿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确实在抖,幅度不大,但持续。他弯腰用手按了一下膝盖,直起身。“走。”


    两个人走到车旁边。沈时晚拉开副驾的门让他坐进去,她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开了暖风。车内温度升起来之后他靠在座椅上,把安全带扣上,呼吸慢慢变缓。


    沈时晚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没有开。“你上去之前没有看天气预报。”


    “看了。预报说今天微风。”


    “预报是地面风速。你上的是二十米高空,高空风速跟地面不一样。你应该出发之前给我发一条消息。”


    “你说得对。”


    “你当时不知道我会不会看手机。”


    “你总说做数据的人什么都能看到。”


    “那你信了?”


    “信了。”


    她挂挡,松了刹车,车子缓缓驶出办事处院子。


    开出去一段路之后她伸手把暖风的温度调低了一点,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凉丝丝的,吹在两个人脸上。


    “陆野。”


    “嗯。”


    “你刚才在上面抱着立柱的时候,手酸不酸?”


    “酸。但还能抱得住。”


    “你以前在工地上教工人高空遇风要降低重心贴近立柱。你做到了。”


    “你教我的。那个姿势是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在观测点遇到大风的时候蹲下来抓住风向杆底座的样子。我看到过。”


    沈时晚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说话。车子开进小区,她停好车熄了火,没有马上下去。她坐在驾驶座上,侧过身看着他。


    “陆野,今天这件事,我不让你再发生第二次。”


    “以后高空作业——我会先问你。”


    “不只是先问。是你在塔上叫我的时候,声音比我听到过的任何一次都紧。”


    他看着她。“因为我怕的不是风。是怕你没接电话。”


    “我没接电话你会怎么办?”


    “继续抱着。等到你不接电话三分钟的时候再打第二次。打三次不接,我就自己想办法下来。”


    “你想的办法是什么?”


    “按照你教的方法,等风降下来之后再下。”


    “如果风不降呢?”


    “那就等。等到降为止。你教我的那个姿势,抱住立柱降低重心,可以撑很久。”


    沈时晚看着他。


    他靠在副驾座椅上,安全带还系着,工装的领口有点歪。


    他的脸在车内微弱的顶灯下平静的,嘴唇不干,脸色正常,呼吸平稳。


    但他刚从一个二十米高的、正在风中摇晃的塔上下来,下来之后坐进了一辆车里,他在这个空间里正在慢慢变回平时的样子。


    “陆野。”


    “嗯。”


    “你下次再去高空作业之前,先告诉我。我不一定接你电话,但我会看消息。”


    “你看消息的时候会做什么?”


    “会看那个位置的高空风速数据,然后告诉你今天能不能上去。”


    他点了点头。“那今天这件事就不算白发生。”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跟在后面,两个人在车旁边汇合,一起往楼栋走。进电梯的时候沈时晚按了楼层,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着他,看到他的手指是垂着的,没有抖了。


    回到家,她让他坐着,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端起来喝了,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陆野,你今天需要休息。去躺一会儿。”


    “不用。”


    “去躺。你要强迫你自己从那个状态里出来——你的肌肉还记着那个紧张的姿势。”


    他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卧室躺下了。


    沈时晚站在门口看着他闭眼的过程。他的呼吸在几分钟之内从略显急促变回了正常频率,像一台机器正在从高功率运行模式切换回待机模式。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小会儿,然后关上了门。


    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把今天的高空风速数据调出来看了一下。


    风速在陆野打电话的时候确实有一个峰值,从四米每秒突然跳到了九米,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降回正常。那是一次局地大风突袭,预报没捕捉到,但观测数据记录下来了。


    她把那条数据曲线截了图,保存在甲根坝的数据文件夹旁边的位置上,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成都_高空作业记录”。


    然后她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陆野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脸朝着窗户方向。他的呼吸已经均匀了。她看了看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那些线条比在甲根坝的时候柔和了一些,脸颊上长了一点肉,颧骨没那么突出了。


    她轻轻关上门,走回客厅坐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扎西发来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姐姐,野哥今天跟我说了一个事。他说他今天在塔上被困住了,是你告诉他怎么下来的。他说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沈时晚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成都五月的天是灰蓝色的,云层不高不低,没有特别的结构,风也不大。是一个普通的、安全的天气。


    第89章 你上次说想吃鱼


    塔吊事件之后的第三天,沈时晚做了一件她很久没做过的事。


    她打开了卓木拉日站的气象数据系统。


    那套系统她用了七年,账号权限还在。


    她知道自己的账号没有注销,因为那几年她提交的数据、写的报告、建立的观测流程,都在系统里连着。


    她输入用户名和密码的时候手指顿了顿,密码还是老的那一串,没改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记得,但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没有慢。


    系统加载了大概十几秒,跳转到了主界面。


    界面布局跟七年前没什么变化,左侧是站点列表,中间是实时数据面板,右侧是历史数据查询入口。她看到"卓木拉日站"的名字排在列表第一个,后面跟着绿色在线标识。站上的设备还在运转,数据还在实时传回。


    她盯着那个绿色标识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了历史数据查询。


    她选了最近一年的数据,平均温度、降水量、风速极值,一张图表跳出来,曲线从去年五月延伸到今年四月。


    曲线在去年七月有一段明显下降,那是高原夏季的低温期。


    今年三月有一段波动,风速峰值达到了十五米每秒,那大概是一场春季大风。


    她看着那条曲线,缓慢地从左到右走了一轮,又把鼠标拖回起点,重新看了一遍。


    陆野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她对着电脑屏幕,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到屏幕上那些熟悉的地名和曲线,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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