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应我的时候说站在洞里等。"


    他沉默了一瞬。"下次改。下次站在洞里等,不出去。"


    "还有下次?"


    "这种天气在甲根坝每年都有五六次。下次就是了。"


    沈时晚没有接话。她重新靠回岩壁,把后背往石头面上贴了贴。石头的凉意已经透了衣服,但她没有挪开。


    "你饿不饿?"她问。


    "不饿。"


    "我带了压缩饼干,背包侧兜里。你拿两块。"


    她听到他站起来,脚步声在洞内空旷的声响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她背包旁边蹲下去,摸索了一会儿,塑料包装纸被撕开的沙沙声,然后是脆硬的饼干被咬断的咔嚓声。


    "你要不要?"他问。


    "不要。你吃。"


    他重新坐下来,坐在她旁边,嚼饼干的声音很轻,像是故意控制了咀嚼的幅度。"时晚。"


    "嗯。"


    "你带了几块?"


    "四块。"


    "够吃两天。"


    "用不了两天。明天早上就停。"


    他把手里的饼干吃完了,把包装袋叠了一下收进口袋里,没有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他重新靠着岩壁,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洞口方向,能感觉到外面的雨水正在缓慢转小,雨声从密集变为松散,从连成一片变成断断续续。


    "陆野,你数水滴的时候,数了多少滴?"


    "那次?"


    "嗯。"


    "没数到。数到三千多的时候睡着了。"


    "那你醒来之后呢?"


    "醒来之后雨还在下。又数了大概一千多,雨停了。"


    沈时晚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手背。


    他没有躲,她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下去,手指落进了他张开的手心里。他合拢手指的动作跟昨晚一样轻。


    "这次雨不用数了。"她说,"我在旁边。"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轻轻收紧了,收了一点点,刚好能让她感觉到。


    洞口外面的天光变了,从灰白变成一种更深的灰。


    云层正在降低,雨幕变薄了,开始透出洞口外面景物模糊的轮廓。一棵灌木的影子出现在洞口一侧,被雨水打湿的枝叶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水光。


    沈时晚看着那道轮廓慢慢清晰起来,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照片。


    "雨小了。"她说。


    "嗯。"


    "再过半小时差不多能停。"


    "那今晚回镇上住,还是在洞里等天亮?"


    她想了想。"回镇上。你明天还要干活,睡帐篷里比坐石头上舒服。"


    "你也是。"


    "嗯。我也是。"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握着她的。两个人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等雨声彻底停了,才站起来,背起包往洞外走。


    洞口外面的空气是湿的,但雨确实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没有散,但高度已经抬了起来。


    地面上的积水反着微光,能看清路的轮廓。摩托车还停在山脚,座垫上积了一层水,她用手扫了一下,水珠飞溅开来。


    陆野把她设备箱绑到后座上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湿凉的空气里触了一下,各自缩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她说。


    他跨上另一辆摩托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往镇子方向开。


    车轮碾过路面的水洼,溅起的水花在车灯的光柱里亮一下又暗下去。


    沈时晚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车灯在夜色里摇晃着前进。


    风从侧面吹过来,她闻到被雨水洗过的泥土的气息,还有路边那种湿透了的灌木的味道。她放慢了一点车速,让前方的车灯始终保持在视线范围内。


    回到旅馆,两个人上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沈时晚走在前面,陆野跟在后面。


    她开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拧开,大概是门框被雨天的潮气涨了一点。


    进了屋,她脱了湿外套挂好。


    陆野也脱了,挂在她那件的旁边。两件深色的外套并排挂着,袖口都湿着,水珠正从下摆一滴滴往下掉。


    沈时晚去洗手间擦了脸,出来的时候陆野正在用电热水壶烧水。


    水壶的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着,他把两个杯子放在桌上,等水开。


    她走到桌边坐下来。他坐在对面。


    水开了。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


    "雨停了。"他说。


    "嗯。"


    "明天太阳出来,地面干得快吗?"


    "快。风大,太阳一晒就干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那明天下午可以继续干。"


    "可以。"


    他坐在她对面,手里的水杯冒着热气。


    他的头发上还有没干的水珠,贴在额角,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她伸手把那几颗水珠抹掉了,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


    "陆野。"


    "嗯。"


    "你数水滴那次,你睡不着的时候在想我会不会来。"


    "是。"


    "我没进去。但我站在洞口外面。等了四个多小时。你出来的时候衣服湿了,你问我站了多久,我说没多久。其实站了四个多小时。"


    他看着她。水杯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那天我看到你站在洞口外面的时候,"他说,"就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管在什么地方等雨停,等你来就行。不用数水滴了。"


    沈时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滚过喉咙的时候暖了整个人。她把杯子放下,杯子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那就别数了。"


    她把杯子放下之后站起来,往卧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野,明天早上别太早起来。雨刚停,地面还没干,起来早了也没活干。睡够了再起。"


    "那你呢?"


    "我会上山看设备。看完回来做早饭。"


    "你煮粥。"


    "行。煮粥。"


    她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来。他还在客厅里坐着,她听到他喝完水之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脚步声从客厅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


    黑暗中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正在变慢。均匀的、平稳的。睡着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然后她也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太阳会出来。地面会干。工程会继续。


    他在旁边,她在旁边。


    雨不会再来了。至少这一场不会再来了。


    第83章 两边的人看到对面的灯光了!


    雨停之后的第五天,甲根坝隧道的主洞贯通了。


    沈时晚是在观测点上知道的。


    那天上午她正在百叶箱旁边校准地温探头,扎西的摩托车声从山脚下传上来。


    她把探头插回土里站起来的时候,扎西已经到了半山坡,车没停稳就跳下来,边跑边喊——喊的什么她没听清,风从工地方向吹过来,把他的声音截了一半。


    她往下走了几步迎上去,扎西冲到面前的时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头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笑:"通了!野哥让我来告诉你,主洞通了!最后一排炮炸完,两边的人看到对面的灯光了!"


    沈时晚站在原地。她站了两三秒,然后把风向杆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合上,装进背包里,拉链拉好,背在背上。她又看了一眼百叶箱,确认盖子关紧了,然后转身跟扎西往下走。


    下山的路她走了三个月。


    从三月初第一次踏勘选址到四月底,六十多天,同样的坡度、同样的转弯、同样的碎石和灌木。


    但今天走的时候感觉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步子还是稳的,呼吸还是匀的,但走完最后一级坡道踏上平地的那一刻,她觉得脚下的地面比平时更踏实。扎西已经上了摩托车在等她,她跨上去说了两个字:"去工地。"


    到了工地,钻机停了,空压机也停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站在洞口外面,有人摘了安全帽拿在手里,有人蹲在路边喝水。洞口上方的岩壁上还残留着爆破后的烟尘痕迹,细密的灰色粉末沾在岩面凹槽里,还没有被风吹干净。


    陆野站在洞口。


    他背对着她,面对洞口的方向,手里拿着一根手电筒,光线正往洞深处照。


    那道光束在一片黑暗中延伸进去,能看出洞壁上不规则的石纹和水渍留下的痕迹,但看不到尽头。


    尽头已经通了,光本来应该穿透洞身从另一头透进来,但现在还看不到,因为那头被雾气或者烟尘挡着。但他在看。


    沈时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洞口深处那条被手电光照亮的长长的隧道内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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