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今天这件事让我想清楚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我以前看云图只看大尺度锋面和气旋。那些东西是万里之外过来的,我能预报但不能干预。但今天发现的这个事是局部流场,是我能干预的东西。设备摆在哪里、几点开机几点关机、挡风墙的朝向,这些都会影响观测点的数据。我以前没把工地当成气象系统的一部分。"


    陆野放下筷子,看着她。"那现在呢?"


    "现在我把工地算进去了。"她说,"你的人、你的设备、你每天下午两点关机保养,这些都在我的数据模型里。以后出预报的时候,我会把人工因素也加进去。"


    他没有说话。


    但他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的碗里,自己也夹了一块。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继续吃饭,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但屋里的灯亮着。


    沈时晚吃完了饭,端着碗去洗的时候,在厨房窗口停了一下。外面的风确实小了,她能感觉到气流的走向正在慢慢恢复,像一根被拨动的弦正在回归平静。


    设备已经重新开机了,那道"墙"又立起来了,风又要绕道走了。


    她在流水声中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变化。


    然后她关了水龙头,把洗好的碗放进了沥水架。


    第80章 但我不好说得太明白


    发现风速异常之后的第三天,沈时晚收到了一条语音消息。


    消息是扎西发来的,点开之后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风声和远处钻机的轰响:“姐姐,野哥今天在工地上跟我说话了。他说你测的那个风速的事,说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沈时晚把这条消息听了两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扎西说“嘴角是翘着的”那句话时的语气。


    扎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看到了一个稀罕事但我不好说得太明白”的保留。


    她没有回那条语音。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多看了两秒屏幕。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泡了一杯茶。


    当天傍晚陆野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客厅看资料。他进门换鞋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弯腰的时候安全帽磕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他直起身把帽子挂好,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在工地上笑了?”沈时晚问。


    陆野正准备拿杯子喝水的手停在半空。“谁跟你说的?”


    “扎西。他发语音告诉我的。”


    “他说我笑了?”


    “他说你嘴角是翘着的。”


    陆野低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时晚注意到他把杯子放下去之后,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下。


    “当时在聊你那个风速的发现。工人也在旁边,听了都觉得有意思。”


    “工人觉得有意思,你就笑了?”


    “不是工人觉得有意思才笑。”他说,“是你说那个发现的时候,我想到你在山上蹲着看了好几天数据。一个数据点都不能放过。”


    沈时晚没有接话。她看着他,他的耳廓在灯光下透出一点微微的红色,但她没说破。


    晚上扎西来送青稞饼。


    他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把饼递进来,沈时晚接过去道谢的时候扎西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门口,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扎西,你想说什么就说。”沈时晚说。


    “姐姐,”扎西压低了声音,“野哥今天下午收工之后,一个人在设备停放区那边站了十几分钟。不是看设备,是看着那个方向,就是你观测点的方向。”


    “他站在那个方向看了十几分钟?”


    “对。我喊他吃饭他没应我。后来他走了,我也没再喊。”


    沈时晚把那包青稞饼放在桌上,看着扎西的眼睛。“他站在那边的时候,手在做什么?”


    “手——就垂着。没拿东西。”


    “头是抬着的还是低着的?”


    “抬着的,在看山上的方向。”


    沈时晚点了点头。“谢谢。你回去吧。”


    扎西走了。


    沈时晚关了门,回到桌边把青稞饼的包装袋解开。


    饼还热着,表面烤得焦黄,掰开的时候能闻到酥油和青稞粉混合的香气。


    她没有马上吃,先把饼放在盘子里盖上一块纱布保温,然后走到窗边。


    窗外那片山在暮色里只剩一个轮廓。


    她看不到设备停放区的位置,也看不到他站在那里看的方向。


    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是朝着山顶观测点的。那个方向没有灯,没有路标,白天能看到一支孤零零的风向杆,晚上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的不是那个杆子本身,是杆子所在的那个位置。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去客厅倒了一杯水。水刚入口,手机亮了一下。陆野的号码,但发来的是一条语音。


    她点开。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对着她说话的时候稍微轻一点,像是不确定这条消息该不该发。“扎西跟我说了,他给你发过语音。他还说今天看到我站在设备区那边。”


    话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站那边的时候在想一件事——你每天早上去山上,往那个方向走的路线我看不到。但我知道你出发的时间。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左右你会经过工地入口东边那个弯道。我从帐篷里出来正好能看到。”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沈时晚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屏幕上的播放进度条已经走到了末端,音量键旁边显示着“0:27”。


    她点了重播。陆野的声音又响了一遍,停顿的地方还是停顿,收尾还是收尾。


    重播结束之后她点了第三遍,这一次她没有听内容,在听他说话时背景里的环境音——没有风声,没有钻机声,他在一个安静的、关闭了门窗的地方录的。


    她放下手机,走到厨房把那盘盖着纱布的青稞饼端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她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文字:“你每天六点十分从帐篷出来,看我经过那个弯道?”


    过了大概两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打了一行:“今天早上你看了没有?”


    “看了。”


    “那个弯道早上有没有风?”


    “有。不大。”


    “你以后别站在帐篷外面看。早上温度低,你站久了会感冒。”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他的声音这次比刚才确定了一些:“我不是去感受温度的。我是去看你。那个弯道只有你过的时候才有意义。”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条语音,播放进度条已经走完了。


    她没有再听第二遍,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起一块青稞饼咬了一口。饼还是温的,酥油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又香又厚。


    她嚼着那块饼,眼睛看着桌上手机暗下去的屏幕。


    她吃完那块饼之后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到客厅,坐下来打开了电脑。她先回了几封工作邮件,又看了一组数据图表,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她完成了所有该完成的事,但她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悬在桌角那部手机的方向。


    陆野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不是工具,是一小把野花。花不大,白色的,花瓣细碎,被他的手指捏着茎秆,有些花瓣已经蔫了。


    “路上摘的。”他说,“在回镇子的路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沈时晚接过那一小把花,低头看了看。


    花瓣是白色的,花心淡黄,茎秆很细,被他的手捏过的地方微微发黑。“这是高原碎米荠。长在路边石缝里。”


    “你知道?”


    “做气象的,认识很多植物。植物长在哪里跟气候有关。”


    她找了一个空水杯,灌了半杯水,把花插进去。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有些透明,边缘微微卷曲。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右边移了一点,让窗外的夜色做背景。


    “你为什么要摘这个?”她问。


    “下午收工的时候看到了。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你没摘过花。”


    “以前没摘过。”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央,身上还穿着工地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站在那里看她放那杯花。


    “你摘的时候扎西看到了吗?”


    “没看到。他先走了。”


    “那你是一边走一边摘的?”


    “嗯。”


    “摘了多久?”


    “走了一小段路。看到一排就摘了。”


    她看着他。


    他的回答很简短,每一句都只回答她问的那部分,不做多余的补充。但她能从这些回答之间拼出一个画面——他收工之后落在后面,走在回镇子的路边,看到了一排白色的花,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摘,摘完了站起来继续走。摘的时候可能在想会不会蔫掉,所以他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想尽快回到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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