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变紧。不是坏事的那种紧,是两个人都在面对同一股力,然后两个人都在用力往回拉的那种紧。


    四月初,甲根坝下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傍晚一直下到第二天凌晨。沈时晚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雨幕里的山影,确认云层移动速度在正常范围内,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小雨,不会影响工程。她转身回屋,在天气通报上标注了"小雨,次日转多云",然后群发给了施工队。


    第二天早上,天确实转晴了。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像是大地在缓慢地吐息。沈时晚骑车去观测点换数据卡,路上看到施工队的帐篷旁边有人在晾衣服,黄色的工装在晨雾里像一排旗帜。


    数据正常。她蹲在风向杆旁边检查了地温计的埋设情况,确认没有位移,然后站起来准备下山。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姜薏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我去现场,大概上午十点到。麻烦陆工安排人带我看看导流孔北侧的围岩情况。"


    沈时晚看着这条消息,收起了手机。她没有回,也没有在群里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野在群里回了一条:"收到。到现场后联系扎西。"


    简短,公事公办。


    沈时晚把手机装进口袋,跨上摩托车下山。


    十点钟,姜薏准时到了。还是那辆白色越野车,还是那件深蓝色冲锋衣。她把车停在工地入口,下来之后环顾了一圈,然后朝扎西走过去。扎西按照陆野的安排在等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往导流孔北侧方向走了。


    沈时晚在旅馆阳台上看着这一幕。她的视线穿过镇子的屋顶和树梢,能看到工地那一片。扎西走在前面,姜薏跟在后面,保持着正常的同行距离。


    她看了一会儿,回了屋。


    下午两点多,沈时晚收到了姜薏发来的第二条私信。


    "沈工,今天在现场看到导流孔北侧围岩面有一处不规则凹陷,拍了几张照片。想请你帮忙看看,这个位置的温度湿度数据近期有没有异常波动。有可能影响围岩稳定性。"


    沈时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等我查一下数据。"


    她没急着查。她先给陆野发了一条:"姜薏刚才又找我要数据。说北侧围岩面有不规则凹陷。"


    陆野回得很快:"那处凹陷我早上看过。是古构造面,没有新活动。"


    "她知道吗?"


    "不知道。她早上没问我。"


    沈时晚把手机放下,然后回姜薏:"查过了。近期数据无异常波动。那处凹陷初步判断为古构造面,无新活动迹象。"


    姜薏很快回了:"谢谢沈工。你数据太详细了,有你在现场真是太好了。"


    沈时晚看了这条消息两遍,然后关了对话框。


    她继续做自己的事。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陆野,我想调一下工作节奏。"


    陆野刚从工地回来,正在脱冲锋衣。听到她的话,他停了手里的动作。"什么节奏?"


    "北京那边的合作进入稳定期了,不需要我每个月都去。我打算跟刘经理申请改成季度去一次,平时线上沟通。西南机场那边的巡检也推到六月份。"沈时晚说,"我把时间空出来,四、五、六三个月全程留在甲根坝。"


    陆野放下衣服,坐在她对面。


    "为什么突然调整?"


    "不是突然。我之前就在想,只是今天才决定。"沈时晚说,"这个项目最关键的施工期就是四月到六月。我的观测点数据积累进入核心期,如果中断了,下半年还得重新来。一次性做完比拖拖拉拉好。"


    他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


    "跟姜薏有关系吗?"他问。


    沈时晚停了一下。"有。"


    "什么关系?"


    "她每周来,每次来都找你或者找我。我如果不在甲根坝,她去现场的时候跟你单独接触的机会就多一天。我现在在,她每次来我都能看到她的动作,我也能让她看到我的动作。"


    陆野沉默了几秒。"你是在守。"


    "是。"沈时晚没有回避,"我是在守。你觉得不对吗?"


    "不觉得。"他说,"但我要知道——你调整工作节奏,会不会影响你自己的发展?"


    沈时晚看着他。


    "北京那边季度去一次,合作伙伴会怎么想?西南机场的项目延后到六月,对方能不能接受?"陆野说,"你做了这些调整,受益的是我。但我不能让你吃亏。"


    "我没有吃亏。"沈时晚说,"北京那边的合作是技术输出,不是坐班。季度去一次跟每月去一次,对系统运维没有本质区别。西南机场的项目延后两个月,对方不着急,因为我提前跟他们通过气。"


    "你提前跟他们通过气?"


    "上周就沟通了。"沈时晚说,"我不是临时做决定。"


    陆野看着她,像是在消化她说的这些话。然后他点了一下头。"你做这些决定,不用问我。只要你觉得不吃亏,就行。"


    "那你有意见吗?"


    "没意见。"


    "行。"


    沈时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黑透了,远处工地上的灯已经关了,施工队晚上不干活,整个山谷都黑沉沉的。她站在窗前,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陆野,还有一件事。"


    "嗯。"


    "她下次来的时候,你让扎西陪她去现场。不管她提什么问题,让扎西记下来,转交给你。你不直接跟她对接现场工作。"


    "我已经在这么做了。"


    "我知道。"沈时晚转过身,"但我要你主动跟她说明白——从下一次开始,所有的现场信息都通过扎西传递。你要当面说,让她知道这是正式的工作流程调整,不是临时的安排。"


    陆野看着她。"当面说?"


    "当面说。在工地上,有其他人在场。"


    他想了想:"明天她会不会来?"


    "明天不来。她周三来。"


    "那周三我跟她说。"


    沈时晚走回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今天有没有觉得我在操控你?"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


    "真的?"


    "真的。"他说,"你在给我铺路,不是给我挖坑。"


    沈时晚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躲闪,没有不满。他在说真话。


    "你变了。"她说。


    第69章 想起姜薏坐在车里那几分钟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只做事,不说。"


    他想了想:"以前没人跟我说这些。你说了,我就学了。"


    沈时晚没有接话。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没有握回来,但也没有躲。


    周三早上,沈时晚没有去观测点。她在旅馆等。


    九点多,姜薏的车到了。


    沈时晚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下车、锁车、整理衣服。然后姜薏往工地走去了。


    沈时晚没有跟去。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方向。


    她看不到工地上的具体场景,但她知道陆野在那里。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跟姜薏说那些话,但她相信他会说。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姜薏从工地那边走出来了。


    她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沈时晚能看出她的肩膀比之前绷了一些。


    她走回自己的车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没有马上发动。姜薏在车里坐了几分钟。


    然后引擎响了,白色越野车掉头,往镇外的方向开走了。


    沈时晚转身回屋,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她等了几分钟,手机亮了。陆野的电话。


    "说完了。"他说。


    "她什么反应?"


    "她说理解,一切以项目需要为准。"


    "她的表情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她笑了一下,说好。"


    "那她走的时候呢?"


    "走的时候没再说什么。"


    沈时晚靠在椅背上。"你觉得她还会来吗?"


    "会。她是业主代表,项目没结束她就会来。"陆野说,"但她再来的时候,会知道边界在哪。"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知道我能做什么。"


    沈时晚握着手机,听到他那边的风声。工地上风大,他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散。


    "陆野。"


    "嗯。"


    "你做得很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嗯。"


    "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


    "我等你。"


    挂了电话,沈时晚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蛋,还有半块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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