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天穿厚一点。”陆野在旁边说。
“我知道。”
“山上风大,比下面冷。”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你的防风面罩带了没?”
“带了。”
“那就好。”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话这么多。”
陆野沉默了几秒:“今天开安全会的时候,讲了一个案例。”
“什么案例?”
“以前有个项目,勘察员一个人在山上作业,天气突变,失温了。救援不及时,人没了。”
沈时晚没说话。
“我不是在吓你。”他说,“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在上面。”
她伸手在被子里找到了他的手,握住。
“我不是一个人。扎西在,施工队在,你在山下。”
“嗯。”
“明天你帮我搬完设备之后下山干活。中午如果起风了,我收工回来,不硬扛。”
“好。”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有点紧,但很快松了。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吧。”
沈时晚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被子里的温度刚刚好,他的体温从旁边传过来,不烫,但暖。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两个人就起了。
沈时晚在厨房热了酥油茶和青稞饼,两个人站着吃完。
陆野从她的设备箱里扛起那根三米高的风向杆,沈时晚背着装满传感器的登山包,扎西在旅馆门口等着,骑了三辆摩托车——他自己一辆,另外两辆是跟邻居借的。
“东西放后座,绑紧。”扎西指挥着。
三个人把设备绑在摩托车上。风向杆太长,斜着绑在扎西的车旁边,像一根旗杆。
沈时晚检查了一遍捆绑是否牢固,确认没问题,戴上头盔坐上了车。
三辆摩托车排成一列开上土路。清晨的山谷里很安静,只有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两侧的山坡上还有薄雾,像一层纱挂在山腰上。天边泛着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光线已经够看清路了。
到了山脚下,三个人一人一趟把设备搬上山。风向杆最重,陆野扛着,沈时晚帮他扶着尾端保持平衡。扎西背着其他设备走在前面开路。
到了山顶,沈时晚开始架设。
她做这些事驾轻就熟。
风向杆先立,拉了两道防风绳固定,用水平仪校准了垂直度。
百叶箱组装,固定在东南角的支架上,温湿度传感器和气压计放进去,连接数据线。地温计分三层埋设,地表、十公分深、三十公分深,每种深度两个探头,取平均值。
陆野帮她打了几个桩,又帮她拉了一根地线。他能做的只是体力活,但每一个体力活他都做得很快很准。
“好了。”沈时晚把最后一根数据线接好,拍了拍手上的土,“通电测试。”
她打开电源箱,按下开关。终端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串数据:温度、湿度、气压、风速、风向、地温。所有传感器的读数都在正常范围内。
“成了。”她说。
陆野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正在运行的数据终端,屏幕上的数字在缓缓跳动。
“这个就能一直自动记录?”他问。
“对。每隔十分钟记录一次,存储卡里能存半年。我每个月来换一次卡,顺便维护设备。”
“你每个月都要来?”
“对。一直到项目结束。”
陆野看着那个设备,没说什么。但他看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扎西在旁边笑了一声。
“野哥,姐姐的东西好着呢,你别担心了。”扎西拍了拍陆野的肩膀,“走了,下山干活了。施工队还等着你。”
三个人一起下山。
下坡比上坡快,沈时晚走在前面,陆野跟在她身后。
走到半坡的时候沈时晚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山顶上的观测点。白色的百叶箱在三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风向杆笔直地指向天空,防风绳在风里微微颤动。
“走吧。”她回过头,继续往下走。
到了山脚下,三辆摩托车分开。扎西骑一辆往镇子方向走,沈时晚坐在陆野的后座上,往施工营地的方向去。陆野要去看施工队平整场地,沈时晚想顺便看看工地的情况。
摩托车停在一片坡地上,前面就是施工队正在平整的场地。
两台推土机在轰轰作响,把地面推平、压实。旁边已经挖出了一条浅浅的探槽,用来验证地质条件。
陆野下了车,戴上安全帽,往工地走去。
沈时晚坐在摩托车上看着他走过去。
他跟一个穿橘色工装的负责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蹲下来看了看探槽的断面,又用手指捻了捻槽壁的土,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站起身,对那个负责人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负责人点了点头,招呼几个工人过来,重新调整了探槽的位置。
沈时晚看着他。
他站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裤脚上溅了泥。
但他站在那里,指挥着那些比他壮实的工人,声音不大但是清晰。
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像是在听自己的声音在风里传到哪里。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他工作。
在卓木拉日站就看过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只是“看到”,而是在他的工作里,有自己的那一部分——那个山顶上正在运转的观测点,那些正在被记录的数据,那些数据迟早会变成预警信息,发到他的手机里,告诉他“今天可以干活”或者“今天要停工”。
她坐在摩托车上,看着远处的工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打在脸上。她没伸手去拨开。
她只是在看。
第61章 工地上的事
施工队的工期比预期紧。
三月中旬,甲根坝的天气还冷,但施工进度不能停。
钻机每天从早上七点响到晚上六点,轰隆隆的声音穿过山谷,传到镇子上,再从山壁上弹回来,像是整个山谷都在共鸣。
沈时晚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观测点的数据——风速、风向、湿度、气压,然后给陆野发一条消息:今天能干活。
或者:今天不能干活,风太大,停机。
陆野收到消息之后会回一个字:好。或者:知道了。从不多问。他信任她的判断,就像她信任他的图纸。
但工地上的事,不只有天气。
三月十七号,沈时晚正在房间里整理数据,陆野的电话打了进来。她接起来,他的声音比平时急了一点。
“你过来一趟。工地出了点事。”
“什么事?”
“钻机打偏了,碰到了以前没发现的地下构造。需要你看一下天气窗口,我可能要临时改方案。”
沈时晚挂了电话,背上包就出了门。扎西不在,她骑了一辆借来的摩托车往工地赶。路不平,颠得她屁股疼,但她没减速。到工地的时候,工人们都围着钻机,陆野蹲在钻机旁边,盯着钻杆旁边新打出来的那个孔洞。
沈时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什么情况?”
陆野用地质锤指了指那个孔洞:“钻到三米深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空腔,不是岩层,是以前的水道。现在水量不大,但一旦雨季来了,这里会变成地下水通道。如果隧道从这里穿过,渗水风险很大。”
沈时晚看了那个孔洞一眼。洞口不大,拳头粗细,但里面黑黝黝的,看不到底。她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石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你要怎么改方案?”
“绕过这个空腔。”陆野站起来,抖了抖图纸,“重新选一段走线,偏东大概十五米。但绕行段要穿过一段页岩层,页岩遇水容易软化,施工的时候要避开下雨天。”
“你需要多少晴天?”
“连续五天。把那段页岩层挖过去,做临时支护。只要支护做完了,后面下雨也不怕。”
沈时晚在心里算了算。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气象数据,又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阴的,但云层不厚,从气压变化趋势看,短期内没有降水过程。
“未来三天天气稳定。”她说,“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是多云到晴。第四天开始有一个弱波动,但影响不大,最多是阵雨。如果你三天之内把页岩段挖通,后面的雨不影响。”
陆野看着她:“三天?”
“三天。能干完吗?”
他没回答,转头看了看钻机和工人。沈时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工人们围在钻机旁边,有人抽烟有人蹲着,都在等他拿主意。
“能干。”陆野说,“但要从明天早上开始,二十四小时轮班。”
“那就轮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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