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灯没开,客厅暗着。


    沈时晚从他身后走过去,先一步进了屋。


    “晚上吃什么?”她问。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陆野想了几秒:“冰箱里还有豆腐,做麻婆豆腐。”


    “太辣了,你吃不了。”


    “你做微辣。”


    沈时晚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豆腐在冷藏室第二层,旁边还有一把青菜和半块姜。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放到案板上。


    陆野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她没回头,但知道他站在那里。


    “你别站在那儿。”她说,“去把衣服收了。阳台上晾了一天了。”


    “嗯。”


    他转身走了。


    沈时晚听到阳台门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晾衣架升降的声音。她开始切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笃笃笃笃。


    他在阳台上收衣服。她听到他在叠衣服——他不会叠衣服,每次都是随便折两下就堆在一起。她说过了,但下次还是老样子。她不想再说了,有些事说了也改不了,就不说了。


    刀停了。


    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菜刀,看着案板上切好的姜丝。


    刚才在天桥上,她说“你有我”的时候,他的表情她记住了。


    不是感动,不是幸福,不是任何一种她以为会看到的东西。


    是安静。


    他安静下来了。


    就像他一直在跑,一直在跑,跑到了一条路的尽头,发现前面没有悬崖,而是一扇门。推开门进去,里面有人在等他。


    她把姜丝拨到一边,打开火,倒了油。


    油热了,姜丝下锅,香味出来了。


    陆野收完衣服,又走到厨房门口。这回他没靠着门框,而是走进来了一步。


    “要帮忙吗?”


    “不用。”


    “那我做什么?”


    “别挡着我。”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但没出去。


    沈时晚开始炒豆腐了。麻婆豆腐的关键是豆瓣酱和花椒,要先炒出红油,再放豆腐,加水炖。她做的麻婆豆腐跟外面不一样,她喜欢放一点点糖,提鲜。


    陆野第一次吃到的时候愣了一下,说“麻婆豆腐怎么是甜的”。她说“不甜,是你没吃过好的”。


    从那以后,他就只吃她做的麻婆豆腐。


    豆腐在锅里咕嘟着,她把火调小,盖上锅盖。


    “陆野。”


    “嗯。”


    “后天我们去复查。”


    “什么复查?”


    “你的心脏。”她说,“从山上回来,你还没查过。”


    “我没事——”


    “后天。”她重复了一遍,“我预约好了。”


    陆野看着她。她没看他,在洗青菜。水龙头的水声很大,哗哗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两个字:“好的。”


    沈时晚把青菜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放到案板上。


    “你去把桌子收拾一下。”她说。


    “嗯。”


    他又走了。


    这回脚步声远了,是去了客厅。


    她听到他拉开椅子、摆放碗筷的声音。那些声音不大,但在厨房里听得清清楚楚,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归位。


    她关了火。


    麻婆豆腐好了。


    第53章 看着你把甲根坝那条隧道修好


    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沈时晚接到了王经理的电话。


    不是之前那个HR,是技术部门的负责人,姓刘,说话比王经理直接得多。


    电话是下午打来的,沈时晚正在电脑前调试她的预警系统。


    成都这两天天气稳定,没什么急事,她正好抽空把算法里几个参数重新跑了一遍。


    “沈工,王经理跟我汇报了您的情况。”


    刘经理的声音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直爽,“我们内部讨论了一下,远程协作的方案原则上可以接受,但有三个条件。”


    沈时晚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继续敲键盘。“你说。”


    “第一,每个月至少来北京工作一周,参与团队的技术讨论和代码评审。第二,紧急情况下需要随时响应,包括周末和夜间。第三,预警系统的核心代码您要继续负责,但外围模块要交给团队做,您只做技术指导,不参与具体编码。”


    沈时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前两条她都能接受。第三条不行。


    “刘经理,”她说,“核心代码我可以继续负责,但外围模块的技术方案我要把关。不是我亲自写可以,但代码质量我要控制。如果你们的人写的东西不行,我有权要求重写或者自己接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工,您这个条件——”


    “这是我的底线。”她说,“预警系统是我的东西,我不可能看着它被别人做坏了。你们买的是我的技术和经验,不是我的代码。代码可以拷贝,但经验和标准拷贝不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们也有我们的考虑,如果外围模块的开发和核心代码脱节,后续维护会有问题——”


    “不会脱节。”


    沈时晚打断他,“我会建立一套接口规范,所有外围模块必须遵守。这套规范我一个人写,写完之后你们的技术团队执行。这样既保证了系统的一致性,又不需要我亲自写每一行代码。”


    又是两秒的沉默。


    “沈工,您这个方案……我得内部讨论一下。”


    “可以。但我也有一个时间要求。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如果不行,我就不等了。”


    刘经理在那头轻轻笑了一下。“您倒是直接。”


    “我不是做生意的人。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我不想在这个事上耗时间。”


    “好,下周一之前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沈时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代码写到一半,参数还没调完。


    她本来计划今天下午把这段跑完,但这个电话打断了她的思路。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些参数——阈值、权重、滤波系数,每个数字都在,没丢。


    她睁开眼睛,继续敲键盘。


    客厅的门开着,陆野在阳台上。


    他今天没去办事处,说是在家看图纸。沈时晚不知道他是真的在家看图纸还是不想出门,但她没问。


    她敲了大概二十分钟,听到阳台门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陆野走进客厅,在她身后站了一下,然后绕到她侧面,坐在沙发上。


    “电话打了?”他问。


    “嗯。”


    “怎么说?”


    “还在谈。”沈时晚没回头,眼睛盯着屏幕,“下周一之前给答复。”


    陆野没再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键盘的敲击声。


    “陆野。”


    “嗯。”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他没马上回答。沈时晚知道他在想。


    他每次被她问到这种问题,都会先想一会儿。不是犹豫,是认真在组织语言。他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说假话,所以每句话都像在脑子里过筛子。


    “你想去就去。”他最后说。


    沈时晚的手指又停了。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就这一句?”


    “你不是问我觉得你应该去吗?”陆野看着她,“我觉得你去或者不去,都行。你的工作,你自己决定。”


    “如果我说我想去呢?”


    “那就去。”


    “如果我说我不想去呢?”


    “那就不去。”


    沈时晚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生气,是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他不在乎她在哪座城市、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不是因为这些不重要,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在乎。


    “陆野,”她说,“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想让我去,还是不想让我去。”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想让你去。”他说。


    沈时晚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了“不想”,而是因为他说了。


    他很少表达这种直接的、带有个人偏好的想法。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你决定就好”、“怎么都行”、“我没意见”。现在他说了“不想”,而且说得不重,但很清楚。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去了北京,就不想回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表达担心。


    沈时晚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觉得北京比我好?”她问。


    “不是比你好。”陆野说,“是那边有你想做的事。你那个系统,那个算法,你在成都也能做,但北京能给它更大的平台。你想做的东西需要资源、需要团队、需要市场。这些成都给不了你,北京能给。”


    沈时晚没说话。


    他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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