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脸。
脸色不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里没有慌张,甚至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让你在下面等。”他说。
“让你十一点十分回来。”她说。
“样品多了两组。”
“我不要你的样品,我要你这个人。”
他看着她,没说话。
沈时晚转过身,往下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她知道他跟在她后面,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她转过身,陆野站在原地,一只手撑着地质锤,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几乎是紫色的,呼吸急促而浅。
“陆野。”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发虚,“走快了,喘一下就好。”
沈时晚没说话,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是出发前在医院开的硝酸甘油,陈主任说“有备无患”。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递给他。
“含在舌头下面。”她说。
陆野看了看那颗药,又看了看她。
“含下去。”
他把药含在舌下。
两个人站在碎石坡上,谁都没动。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沈时晚的帽子掉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去捡帽子,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
大概过了一分钟,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嘴唇的颜色从紫色变成暗红色,虽然还不是正常的颜色,但比刚才好多了。
“能走吗?”她问。
“能。”
“慢慢走,不急。我走你前面,你跟着我。”
“嗯。”
沈时晚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这次她走得更慢了,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
他跟在后面,步幅很小,但每一步都稳。地质锤在地面上戳出一个一个小坑。
到了山脚下,扎西跑过来,一把扶住陆野。
“陆工,你没事吧?”
“没事。”
沈时晚拉开车门,让他上车。
陆野坐进副驾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帮他系好安全带,关上门,上了驾驶座。
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扎西坐在后排,看着陆野的后脑勺,想说什么又没敢说。沈时晚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手指抓得很紧。
到了营地,沈时晚把车停好,熄了火。
“扎西,帮我把帐篷收了。我们今天下山。”
“姐姐,东西不少——”
“能收多少收多少。收不完的明天再来拿。”
扎西点了点头,转身去拆设备。
沈时晚转过身看着陆野。他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她能看出来,他的眼睑在轻轻颤动。
“陆野。”
他睁开眼。
“你今天超时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超了四十分钟。如果我在十一点十分准时开车去接你,你不会走那么高,不会多取那两组样,不会在碎石坡上走不动,不需要吃硝酸甘油。”
陆野看着她,没说话。
“我说的那些话不是说着玩的。”她说,“我说十一点十分,就是十一点十分。我说我会开车去接你,我就会去。我说如果你身体不舒服不说,我会马上叫停,我就会叫停。”
“今天的情况——”
“今天的情况是你的心脏在三千八百米的海拔上,在爬了三个小时山之后,出现了供血不足的症状。你今天吃的不是糖果,是硝酸甘油。”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大概两秒。
“我没叫停。不是因为你没事,是因为你自己走下来了。”
陆野的眼皮动了一下。
“下一次,”她说,“我不会等你自己走下来。”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风还在吹,但小了。
天暗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她能闻到空气里雪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难形容,不是湿气,是一种干净的、凉的、带着一点金属味的感觉。
雪要来了。
她走到后备箱,开始搬东西。
扎西已经把大部分设备拆下来了,她接过那些设备,一件一件往后备箱里码。
她的动作很快,很用力,每放一件东西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陆野从车上下来,走到她旁边。
“我来。”
“你上车去坐着。”
“沈时晚——”
“上车。”
他站了两秒,转身拉开了车门。
东西全部装完,沈时晚最后检查了一遍营地。
没有留下垃圾,没有遗漏的设备。她上了车,发动,掉头,沿着来路往回开。
车开出去大概十分钟,第一片雪花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飘飘扬扬的、好看的雪,是那种密集的、斜着打下来的、砸在挡风玻璃上就不化的雪。雪片不大,但很硬,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时晚开了雨刷,看了一眼后视镜。
来路已经被雪模糊了,山体的轮廓在雪幕里变得不清楚。
“雪比预报的早来了两个小时。”她说。
陆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预报挺准的。”他说。
“闭嘴。”
他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刷的声音盖过去。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雪越下越大,路面开始变白。
车辙印在身后延伸,很快被新雪覆盖。
沈时晚把车速降到三十以下,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到了甲根坝。
扎西在旅馆门口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编织袋。他走到驾驶座旁边,敲了敲车窗。
沈时晚摇下车窗。
“姐姐,”扎西看着她,认真地说,“你是个厉害的人。”
沈时晚没接话。
扎西拍了拍车门,转身走了。
沈时晚把车停好,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陆野。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是睡着了,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表情。
“到了。”她说。
他睁开眼,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沈时晚在车里又多坐了几秒。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分。
离他的生日还有十八天。
她下了车,锁了车门,走进旅馆。
雪还在下。
第52章 常年在高原上,身体能好到哪去
从山上回来第二天,陆野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赵队长的儿子打来的,说赵队长住院了,在省人民医院,心脑血管科。
“我爸不让告诉你们,”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但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他一直念叨你们,说你们在山上,不知道怎么样了。”
陆野挂了电话,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沈时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他站在那儿不动,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赵队长儿子。赵队长住院了。”
“什么病?”
“没细说。心脑血管科。”
沈时晚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到他旁边。“什么时候去?”
“现在。”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换了衣服出门。
陆野开车,沈时晚坐在副驾。
路上沈时晚在手机上查了赵队长的病,心脑血管科,大概率是高血压或者冠心病。
六十多岁的人,修了一辈子路,常年在高原上,身体能好到哪去。
到省人民医院的时候下午两点多。
住院部在六楼,电梯人多,两个人走楼梯上去。心脑血管科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的小姑娘问他们找谁,说了名字,查了房号,告诉他们往前走到底,右边第三间。
病房是三人间。
赵队长住在靠窗的位置,床上半躺着,身上连着心电监护,手指上夹着血氧探头。
他的头发全白了,比陆野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瘦了一圈,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但眼睛还是有神。
看到陆野和沈时晚走进来,赵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谁让你们来的?”
“你儿子。”陆野说。
“那个兔崽子。”
赵队长骂了一句,但声音不大,没什么力气,“我跟他说了不让告诉你们。你们在山上忙,跑回来干什么。”
陆野走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沈时晚站在旁边,没有坐。
“怎么回事?”陆野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