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知道。”


    沈时晚把东西放下,拿出笔记本电脑,连上卫星终端。


    信号不太好,但勉强能收邮件。王经理那边还没回复,应该是还在内部讨论。


    她扫了一眼其他邮件,没什么急事,合上电脑。


    “下去吃点东西。”陆野说。


    楼下饭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藏族女人拿着菜单过来,菜单是手写的,塑封过,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酥油茶、糌粑、牦牛肉、青稞饼,还有一些家常川菜。


    陆野点了一份牦牛肉火锅,又点了两份青菜。


    “吃不了那么多。”沈时晚说。


    “吃不了带着。”陆野说,“明天上山的干粮。”


    牦牛肉火锅端上来的时候,沈时晚愣了一下。锅不大,但里面的料塞得满满当当,大块的牦牛肉炖得酥烂,配菜有土豆、白萝卜、宽粉,汤底是清的但味道很浓。她夹了一块牛肉,嚼了两下,肉质紧实,比平原上的牛肉有嚼劲。


    “好吃。”她说。


    陆野没说话,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


    吃到一半的时候,饭馆里进来一个人。男的,四十出头,藏族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脸被晒得黝黑。他看到陆野,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是不是陆工?”


    陆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扎西啊!”那人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卓木拉日站,扎西,你忘了?你走那年我还请你吃过饭。”


    陆野想起来了。扎西,卓木拉日站附近一个村子的牧民,后来在站里帮过忙,修修补补的事干了不少。他离开站里的时候,扎西确实请他吃过一顿饭,牦牛肉包子,包得很大,一个顶三个。


    “扎西。”陆野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


    “你怎么在这儿?”扎西问,又看了看沈时晚,“这位是——”


    “我妻子。”陆野说。


    扎西看了看沈时晚,又看了看陆野,脸上的笑容变大了:“你们结婚了?好!好!”


    沈时晚点了点头:“你好。”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扎西坐下来,也不客气,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现在不是旅游的季节,太冷了。”


    “工作。”陆野说,“山区公路的隧道勘察。”


    扎西的表情变了一下:“哪条路?”


    “北边那条,翻山的那条。”


    扎西沉默了几秒,放下碗:“那条路不好搞。地质不行,年年塌方。前两年说要修隧道,来了几批人,看了都说搞不了。你确定?”


    “确定。”陆野说。


    扎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时晚,然后笑了:“你这个人,从来不怕难。”


    吃完火锅,扎西非要留他们住他家,说旅馆不暖和。陆野说不用,已经开了房。扎西又说了几句,见他们坚持,就没再劝,要了他们的房间号,说晚上来找他们喝茶。


    回到房间,沈时晚打开电脑,连上卫星终端。信号比下午好了一些,但网速很慢。她登录气象局的内网,调出川西地区未来三天的天气预报。


    形势不太乐观。一个冷槽正在东移,后天开始会有一次明显的降温降水过程。海拔三千八的地方,降水大概率会转成雪。


    “后天有雪。”她说。


    陆野正在整理装备,把明天要带上山的东西分出来。听到她的话,他停了一下。


    “多大?”


    “中到大雪。”她说,“持续大概两天。”


    陆野想了想:“那我们明天上山,赶在雪之前把初步勘察做完。雪下了之后,再根据情况看要不要继续。”


    “如果雪太大,就要撤。”


    “嗯。”


    沈时晚合上电脑,走到窗边。天已经黑了,远处什么都没有,只能看到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后天是多少号?”


    陆野想了想:“二十五号。”


    “离你生日还有十七天。”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装备:“你记这个干什么。”


    沈时晚没回答,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高原上待过很多年,知道这里的冬天意味着什么。


    零下的气温,稀薄的氧气,随时可能封山的大雪。他想在生日之前完成勘察,不是因为他急,是因为他知道再拖下去,天气就不允许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整理睡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很轻。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框嘎嘎响。远处山脊上的雪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明天上山。


    第50章 高原上的第一夜总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陆野就醒了。


    沈时晚感觉到身边的动静,没睁眼。


    她听到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穿上外套,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然后又拉上。接着是洗手间的水声,很轻,怕吵醒她。


    她睁开眼。房间里还暗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几点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六点十分。”陆野从洗手间出来,“你再睡会儿,七点出发。”


    “不睡了。”


    她坐起来,按了一下太阳穴。三千一的海拔,睡了一夜还是有点头疼,这是正常的高原反应,过两天就适应了。


    她看了一眼陆野,他的脸色还好,嘴唇不紫,呼吸平稳。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没事。”


    “我问你感觉怎么样,不是问你有没有事。”


    陆野顿了一下:“头有点紧,不疼。”


    “心率呢?”


    “没量。”


    沈时晚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打开一个测心率的软件,递给他。他不接,她就一直举着。最后他接过去,把手指按在摄像头上。


    读数出来:八十八。


    三千一的海拔,静息心率八十八,偏高了一点,但不算危险。沈时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手机拿回来。


    “今天上山之后,每天早晚各测一次。”她说。


    “嗯。”


    两个人在楼下吃了早饭。糌粑、酥油茶、一小碟咸菜。


    沈时晚吃不惯糌粑,掰了半块就着酥油茶咽下去了。陆野吃了两块,动作很慢,嚼得很仔细。


    扎西来了。他骑着一辆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两个编织袋。


    “我跟你们一起上去。”扎西说,“上面路不好走,我给你们带路。”


    陆野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用放牛?”


    “牛有人管。”扎西笑了一下,“你们大老远来,我不能让你们一个人上山。”


    沈时晚注意到扎西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扎西在看什么——一个女人跟着自家男人上高原,在这边不太常见。不是没有,是不多。


    三个人上车,扎西坐后排,指路。


    从甲根坝往北,路更差了。


    说是路,其实就是被车压出来的两道车辙,中间长着枯草。


    有些地方车辙被雨水冲断了,要绕过去。扎西的指路方式很有特色,不说“往左拐”或者“往右拐”,而是说“看到前面那块大石头了吗?绕过去”或者“那个电线杆那里往山上走”。


    陆野开得很慢,时速大概只有二十公里。车身颠簸得厉害,沈时晚一直用手撑着中控台,免得脑袋撞到车顶。


    “还有多远?”她问。


    “看到前面那个山脊了吗?”扎西指了指前方,“过了那个山脊,再走半个小时就到了。”


    沈时晚看了一眼那个山脊。看着不远,但在这个地形里,“看到”和“走到”是两回事。


    果然,过了那个山脊之后,又翻了一个坡,再穿过一片灌木丛,才到了目的地。


    海拔计显示三千八百二十米。


    陆野把车停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熄了火。


    三个人下了车,冷风立刻灌进来。十一月底的山上,温度大概在零下五六度,但风大,体感温度至少在零下十度以下。


    沈时晚裹紧了冲锋衣,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在一个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来路是开口的。


    山体裸露着大片的岩石,灰褐色,风化严重,表面覆盖着碎石。有些地方能看到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缝,是山体滑动留下的痕迹。


    植被很少,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枯草,贴着地面长,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歪。


    “就是这里。”扎西说,“隧道口打算开在那个位置。”他指了指东边的山坡,“山体里面是页岩和砂岩互层,含水率高。这边的地质报告说,岩层走向和隧道轴线夹角太小,容易塌方。”


    陆野没说话,从车上拿出图纸,铺在引擎盖上。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山体,然后拿着图纸往东边山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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