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在洗碗,然后擦灶台,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这些事他做得很好,比她做得好。
她想起在卓木拉日站的那些年,他隔三差五给她打电话。每次都是她先说“我挂了”,他说“好”。每次都是她先挂,他等她挂。
这么多年,没变过。
她推开门回到屋里。
陆野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看到她进来,他问了一句:“排骨要不要留着明天下面条?”
“留吧。”
“嗯。”
他走到客厅坐下,拿起遥控器开电视。电视开着,他没换台,随便放了个什么节目,声音调得很低。
沈时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电视里放的是一个<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节目,主持人在介绍一道什么菜,说得眉飞色舞,但音量太小根本听不清。
过了大概十分钟,陆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没睡着,但她没睁眼。
他把遥控器放下,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窗外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晃。
今晚要降温了。她在心里想。明天最低温度大概六度,要提醒他多穿一件。
但她没说出来。
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脖子会酸,她直起身,站起来。
“我去洗澡。”
“嗯。”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陆野。”
“嗯。”
“那个工作,”她说,“我不会去的。”
她没回头看他,直接走进了卧室。
身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然后她听到他关了电视,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他没进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
“我知道。”她打断他。
这次是真的够了。
不是嫌他烦,是她知道他会说什么。
她不想每次都让他把那些话说出来,那些把自己放在第二位的、随时准备退让的、好像自己什么都不想要的话。
她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北京的事,明天再说。
先给王经理打个电话,把条件谈清楚。全职不可能,但如果对方接受远程协作,她可以保证每个月去一趟,当面沟通。
至于算法,该卖的卖,该授权的授权,价格合适就行。
她有筹码。
她不急。
躺在床上熄了灯,两个人都没说话。
黑暗中,陆野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粗粝,指节突出,手心有薄茧。她反握住他,指甲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没躲。
窗外起风了。十一月的风,带着凉意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在阳台外面打着旋。
他说的那句话,她记住了。
但不会让它发生。
第48章 他要去一个海拔三千八的地方工作
沈时晚给王经理回电话那天,陆野不在家。
他去办事处了。隧道通了之后,办事处接了几个小项目,都是路段的勘察和维护,不大,但能维持运转。他去开例会,早上八点出门,说中午回来。
她是趁他不在的时候打的电话。
不是不能当着他的面打,是不想让他听到那些具体的数字和条件。不是怕他多想,是她自己还没完全想清楚怎么跟他说。
“王经理,我长话短说。”
“沈工,您说。”
“全职不可能。我有我的考虑,不完全是待遇的问题。但如果您这边能接受远程协作,我可以保证每个月的出勤时间不少于一周,技术问题随时响应。预警系统的后续开发我可以继续负责,但团队的日常管理我不参与。”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工,您这个条件,我们内部讨论过。”王经理的语气比之前慎重了一些,“坦率讲,我们有顾虑。远程协作的效率问题,还有您不在现场,跟团队的磨合——”
“磨合的问题我来解决。”沈时晚打断他,“效率的问题,我们可以约定响应时间。另外,我有高原气象站的实时数据接口,这个是独家资源。如果你们接受我的条件,这个接口我可以开放给公司使用。”
王经理又沉默了。
高原气象站的数据接口,这个筹码够重。卓木拉日站的数据是国内唯一的高海拔长期观测数据,她手里有七年连续记录,别的地方拿不到。
“我汇报一下。”王经理说,“三天之内给您答复。”
“好。”
挂了电话,沈时晚站在客厅里,把手机放下。
谈判这种事她做不来,但她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不争不抢,不急不躁,把条件摆出来,对方能接受就接受,不接受就算了。
她不是非要去北京。
也不是非要卖那个算法。
那些东西都是她的,她可以自己做,可以卖给别人,可以什么都不做就锁在硬盘里。她有选择权。
陆野十一点四十回来的。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门推开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成都今天降温了,他穿了一件薄夹克,领口竖起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买了什么?”她问。
“鱼。”他把塑料袋举起来给她看,“草鱼,活的,中午做水煮鱼。”
“你会做水煮鱼?”
“不会。”他说,“你会。”
沈时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在某些事情上的表达方式就是这样——不直接说“我想吃你做的菜”,而是买一条鱼回来,说“你做”。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塑料袋。鱼在袋子里扑腾了一下,水溅出来,滴在地板上。
“你把地板擦一下。”她说。
“嗯。”
厨房里,她把鱼从袋子里倒进水槽。草鱼大概两斤多,还算新鲜,在水里扑腾。她拿刀背拍了一下鱼头,鱼不动了,开始刮鳞、开膛、清洗。
陆野擦完地板,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办事处那边怎么说?”她一边洗鱼一边问。
“新项目批了。”
“什么项目?”
“山区公路的隧道勘察。”他说,“在川西那边,海拔三千八。”
沈时晚的手停了一下。
三千八。她太熟悉这个数字了。卓木拉日站的海拔是四千三,比这个还高五百米。但问题是——他的心脏。
“什么项目需要你亲自去?”她问,语气很平,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个地方地质条件复杂,之前去过两批人,都没把地层结构搞清楚。”陆野说,“我有高原隧道经验,他们让我去。”
“医生怎么说?”
“还没问。”
沈时晚把洗好的鱼放在案板上,转过身看着他。
“你先问医生。”她说,“医生同意了你再去。”
陆野没接话。
她转回去继续处理鱼。片鱼片的时候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刀刃斜着切入鱼肉,一片一片,薄厚均匀。这套刀工是跟卓木拉日站的厨师学的,那边的厨师做水煮鱼是一绝。
“沈时晚。”
“嗯。”
“如果医生说不行,我也得去。”
她的刀停了。
“项目是我接的。”他说,“我不去,没人能去。”
“你不能去的原因不是你不愿意去,是你的身体不允许。”她转过头看他,“这是两回事。”
“结果一样。”他说。
沈时晚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决定的事情不会改,不是因为他固执,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该做的事。在卓木拉日站的时候就是这样,隧道里出问题,别人往后退他往前走,不是不怕,是觉得“应该他去”。
但她现在不是他的同事了。
她是他的妻子。这个身份让她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只看着他做决定,然后在旁边准备救援方案。
“陆野。”她放下刀,转过身面对他,“你先去问医生。医生说可以去,我帮你准备东西。医生说不能去,你想别的办法。找别人去,或者你把技术方案写清楚让别人照着做。你不是非要去现场不可。”
“地质勘察不看现场,跟纸上谈兵有什么区别?”
“那你死了,项目谁做?”
厨房里安静了。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发出单调的声响。
陆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时晚也没说话。她知道自己说了重话。但她不后悔。有些话不说,他永远不当回事。
过了大概半分钟,陆野先开了口:“我去问医生。”
“嗯。”
“但不管医生怎么说,”他说,“我不可能把这个项目甩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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