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的心脏不好不坏


    陈主任的办公室在门诊楼三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


    沈时晚进去的时候,陈主任正低头翻病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着桌上台灯的白光。


    他把病历往后翻了两页,又往前翻了一页,然后摘下眼镜,靠着椅背看对面的陆野。


    "陆野,你最近一次在工地上觉得不舒服,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底。那几天甲根坝降温,半夜醒过一次,胸口发紧。"


    "持续多久?"


    "十几分钟。"


    "做了什么处理?"


    "含了一片硝酸甘油。"


    陈主任看了他一眼,目光从老花镜上方透过来,比戴了镜片的时候更直接。"含了之后呢?"


    "松了。"


    "松了,不是不疼了,是松了。"


    陈主任把病历合上,转了个方向朝陆野推过去,手指点了点封面上"心脏外科术后随访记录"几个字,"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四年。"


    "四年,从手术做到现在。"陈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重,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心脏不好不坏,这是事实。坏的时候你躺在手术台上,四年前。好的时候——现在不坏,但也不算好。你现在这个状态,能干活,但不能不要命地干。明白吗?"


    陆野坐在那把窄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沈时晚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陈主任,他现在在甲根坝做隧道工程,海拔三千八,最近施工强度大,经常三班倒。您觉得他还适合继续吗?"


    陈主任看了她一眼,那双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的眼睛转了一个角度,落在她脸上。"你是他家属?"


    "妻子。"


    "沈时晚?病历上写过的那个?"


    "是。"


    陈主任推了一下眼镜,重新靠回椅背。


    "三千八,三班倒。他现在这个心脏,海拔两千米以内,正常作息,普通强度,没什么大问题。但三千八是另一个概念。低氧环境对心脏的负荷是累积的,你今天觉得没事,明天觉得没事,不代表后天还没事。上个月那次半夜发紧,是警告。不是一次性的,是告诉你心脏已经到了耐受极限的边缘。"


    沈时晚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落在自己身侧。"那他的建议是什么?"


    "建议是不去。但我知道他不会听。"陈主任的目光转回陆野身上,"所以我的建议是——去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三条。第一条,随身带药,硝酸甘油随时在身上。第二条,每天早晚各测一次心率,超过九十或者低于五十,马上停工。第三条,你家属在场的情况下才能上高海拔。她不在,你不能一个人去。"


    陆野看着他。"第三条我做不到。"


    "做不到就留在成都。"


    "项目上需要人盯着——"


    "项目上需要你活着回来。"陈主任的声音突然高了,"你是做过室间隔缺损修补术的人,四年前我亲手动的手术,你的心脏是什么状态我比你自己清楚。你心脏不好不坏,不是运气,是手术做得好。但手术再好,也抵不过你自己不当回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有人在施工,电钻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连续地叩击。


    沈时晚把手放在陆野肩膀上。她的手掌隔着冲锋衣的布料贴着他的肩胛骨,能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绷着,像一根拉紧的绳子。


    "陈主任,他的第三条我来执行。他上高海拔的时候我在。他不在的时候我盯着。"


    陈主任看了她一眼,目光中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没有松。


    "你盯着,你怎么盯?他在工地你在旅馆,他半夜不舒服了你过半个钟头才知道。这不是盯。"


    "我不在旅馆。我在工地上。"


    陆野转过头看着她。她没看他,目光还在陈主任的方向。


    "你住工地?"陈主任问。


    "搭帐篷。跟他同一个帐篷。"


    陈主任看着她,又看了陆野,然后取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你是干什么的?"


    "气象。我在甲根坝做项目的气象保障。"


    "气象保障住帐篷?"


    "我需要凌晨起来看数据。帐篷离观测点近。"


    陈主任靠回椅背,把眼镜拿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放下了。


    "你既然做到这个程度,那第三条我算你通过。但有一条——如果你发现他心脏有任何异常,马上停。不要等他开口。他自己不会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主任加重了语气,"你知道的是他上次在工地上吃药了,他跟你说了。你不知道的是他没说的那些。他半夜醒了手按着胸口自己数脉搏的,他在地质锤上靠了几分钟又站起来的,他爬坡的时候慢下来喘了半分钟又继续走的。这些他不会告诉你,你得自己看。"


    沈时晚没有说话。她的手从陆野肩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陈主任,您说的我记住了。"她说。


    "不是记住,是做到。"


    陈主任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高原上的心脏问题,不会给你反应的时间。你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所以你得在他还没看到的时候就看到。你能做到吗?"


    沈时晚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一个字的时候嘴唇有点干:"能。"


    "那就行。"陈主任转过身,"药开了吗?上次的药够不够?"


    "还有半瓶。"陆野说。


    "不够。新开一瓶。丹参滴丸也带上。在高原上如果觉得胸闷,先用丹参,五分钟后还不缓解,再用硝酸甘油。不要在胸闷的时候直接上硝酸甘油,那是应急用药,不是常规缓解用药。"


    陆野点了点头。


    陈主任走回桌前坐下来,把新开的处方单和病历放在一起推过去。"去药房拿药。下一次复查,不管项目干没干完,三个月后必须来。"


    "好。"


    陆野站起来,把处方单和病历本收进口袋。


    沈时晚从桌上拿起那张单子看了一下,药名和剂量都写清楚了,字迹有点潦草但她能认全。她把单子折好放回他手里。


    两个人出了诊室。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明一灭,明的时候照得墙壁发白,灭的时候暗下去一截又立刻亮回来。


    沈时晚走在前,陆野跟在后,两个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上个月在甲根坝半夜胸口发紧。那次是我在旁边。"


    陆野站在比她低一级的台阶上,视线跟她平齐。"是。"


    "是那次你把我的手推开了,说没事,让我回去睡。"


    他沉默了一下。"那次没到必须用药的程度。我是等你不注意的时候吃的。"


    沈时晚看着他。


    走廊里那根闪着的灯管在三次闪烁之后彻底灭了,这一段走廊暗了下去,只有尽头窗口透进来的光勉强照亮两个人的轮廓。


    "陆野。你以后半夜不舒服,不用等我睡熟了再吃药。你在被子里动一下我就醒了。你动了我也会醒。"


    他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头微微仰着看她。"你怎么知道?"


    "你翻个身我就知道。你是不是醒了,是不是在数脉搏,你是不是躺着不动在等药起效。我都知道。"她说,"你说你的心脏不好不坏。我的心比你细。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陆野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那段昏暗的走廊里看不清具体的颜色,但她能看到他的目光是定住的,没有移开。


    "时晚。"


    "嗯。"


    "你在诊室里说住帐篷。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早上。出门之前。"


    "你早上就知道陈主任会让我去甲根坝?"


    "不知道。但我决定的是——如果让我去,我就住帐篷。如果让我留,我就留。"她说,"选了你,就得选全部。"


    他站在那个台阶上,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沈时晚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两步一阶,节奏稳。走到一楼的时候,穿过一段长长的走廊去药房,药房的窗口排着两个人,她站在队伍里等,陆野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排到窗口的时候她把处方单递进去,药师验了单子开始配药。


    她隔着玻璃看到药师从架子上取下两盒药,一瓶白色的小瓶,一盒红色的。


    丹参滴丸的盒子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白色字,隔着玻璃看不清楚。


    药师把药和单子从窗口推出来。她接过药,把药瓶和药盒递给陆野。


    他接过去,没有立即放进口袋,而是先看了看白色瓶的标贴,又看了看红色盒的说明,然后才放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到了顶。


    "走吧。"她说。


    两个人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阴天,风不大,但冷。医院门口的花坛里种着一排黄杨,叶子被风刮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的浅绿色。陆野去路边取车,沈时晚站在台阶上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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