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你回不去高原,你还能做别的。你是爆破总工程师,你有经验,有技术。你可以带徒弟,可以当顾问,可以做技术指导。你不用亲自下井,你也能做事。”


    “时晚。他们不要一个不能下井的爆破总工程师。他们要我,是因为我能下井,我能干活,我能盯现场。我不能下井了,他们就不要我了。”


    沈时晚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她想说“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她没说。这句话太轻了,轻到接不住他这几十年。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书封上拿开,握在手心里。


    “陆野。你修的路通了。火车从你修的路上开过去了。你在不在那里,路都在。你修的路在,你就在。你不在高原上,你在路里面。”


    陆野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细,他的手指粗。她掌心的温度传过来,不高不低。


    “时晚。隧道还有最后一段没通。断层带还没过。他们换了人,新来的总工不熟悉情况。断层带那段,我算了很多遍,参数都写在笔记本里了。赵队长说会按我的方案做。但我不放心。我算的那些参数,只有我知道为什么那么调。换了人,他不知道。他按我的参数做,出了事,他不知道怎么改。我想回去。”


    沈时晚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你的心脏——”


    “我知道。我不是回去干活。我就回去一趟。一天。把参数交代清楚。看一眼最后一段。看完就走。”


    沈时晚看着他。他说“我就回去一趟”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的眼睛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反应。他在等。等她说不。他不会说“我一定要去”,他等她说不,她说不,他就不去。他不想让她担心。


    “陆野。你回去。我陪你。”


    他看着她。“你让我回去?”


    “你说了。不是回去干活。是回去交代参数。看一眼。看完就走。你说了,我信。你答应我,看完就走。不干活。不下井。不逞强。你答应我,我就让你回去。”


    “我答应你。”


    沈时晚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拿起手机。她打开购票软件,搜了成都到格尔木的机票。


    “明天早上的。行吗?”


    “行。”


    沈时晚给赵队长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好像赵队长一直在等。


    “沈博士?”


    “赵队长。陆野明天回去。我也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身体行吗?”


    “他说行。我跟着。不行我就把他带回来。”


    “好。我去接你们。”


    “赵队长。他回去的事,不要告诉其他人。他就待一天,交代完就走。他不想让大家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赵队长的声音有点哑。“好。我不说。沈博士,你把他带回来。人带回来就行。隧道的事,有我。”


    沈时晚挂了电话。陆野坐在沙发上,手里又拿起了那本书。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指没有搓纸。他在等她的消息。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明天早上的飞机。赵队长去接我们。他说了,隧道的事,有他。你回去交代完就行。人回来就行。”


    “嗯。”


    沈时晚靠在沙发上。窗外的天黑了,玉林小区的路灯亮了。


    她看着窗外的灯光,听着他的呼吸声。


    她的心不静,她的心在高原上,在隧道里,在断层带。


    他的参数写在笔记本里,赵队长会按他的方案做。


    新来的总工不熟悉情况,他回去交代。交代完了,他就安心了。


    安心了,他就不想了。不想了,他就能好好养病了。她希望他能好好养病。她希望他能活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沈时晚就醒了。


    陆野已经在厨房了。粥煮好了,盛在碗里。他在剥鸡蛋,蛋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放在碟子里。他的手指比以前慢了,但稳。他的腿不抖了,站了很久,没有扶墙。他把鸡蛋放进她的碗里。


    “吃了。路上饿。”


    沈时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不烫,刚好入口。


    她吃了鸡蛋,他剥的。蛋壳剥得干净,蛋白上没有坑。他吃了一个馒头,她吃了一碗粥。两个人把碗洗了,擦了灶台。


    沈时晚背上背包,里面装着他的病历、他的药、他的笔记本。


    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拐杖。他出门的时候没有扶门框,也没有扶墙。他走得很慢,但没有瘸。他的腿好了,能走了。


    他的心脏还不能上高原,他去了。他答应她不下井,不干活,不逞强。她信他。


    飞机降落格尔木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高原的天空蓝得刺眼,空气干燥,冷冽。


    沈时晚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稀薄的氧气。她的身体记得这个味道,她的心也记得。陆野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时晚。你脸白了。高原反应。”


    “没有。口红涂的。”


    “你骗不了我。”


    沈时晚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


    赵队长站在出站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拉链拉到最上面。他比以前瘦了,脸小了,颧骨突出了。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不是灰白,是雪白。他看到陆野,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眼眶红了。陆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赵队。”


    赵队长伸出手,握住了陆野的手。他的手粗糙,厚实。他上下摇晃了一下,没有松开。


    “小陆。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老了。你年轻。你养好了,还是小伙子。”


    陆野没有接话。赵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几下,很重,每一下都在说“回来就好”。


    第35章 我说你这是瞎搞


    赵队长的车驶出格尔木的时候,沈时晚坐在后座,陆野坐在副驾驶。


    她没有问他紧不紧张,她不需要问。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点着,一下一下的,像在计算什么。


    不是紧张,是算。


    他在算参数。那些爆破参数刻在他脑子里,比刻在石头上的字还深。


    他闭着眼睛也能把孔间距、装药量、起爆时差背出来。不是背,是心算。


    岩体在变,水在渗,断层在动,每一个参数都要跟着变。


    他的手指在算,他的脑子在算,他的心也在算。赵队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时晚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前面。“陆野。喝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好,还给她。他没有说谢谢,她也没有说不用谢。他的手指继续在膝盖上点着。


    赵队长开口了。“小陆。王总工看了你的笔记本,参数照搬,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样调。前天他找我说,参数要改。我说不能改。他不信。他把孔距加密了五厘米,装药量减了百分之五。我说你这是瞎搞,他说他算过。”


    陆野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算的不对。”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他说他的算法没问题。我不懂那些参数,我说不过他。”赵队长顿了顿。“小陆,你跟他讲。你讲了,他就信了。你的名字在那里,你的参数在那里,你不在了,你的参数也在那里。他得信。”


    陆野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戈壁滩在车窗外延展,灰黄色的,无边无际。


    远处有雪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眯着眼,看着那些山。


    沈时晚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在那些山里他修过的隧道。


    也许不是在看在那些山,是在看在那之前的路。他从凉山走出来,从四川修到青海,从青海修到西藏。


    他修了很多路,每一条路都通。他不能走了,他的路还在走。火车从他的路上开过去,他不知道。他今天回去,看他的路。


    车进了工地。


    沈时晚看到了那排板房,看到了台地上的气象站,看到了隧道口。


    隧道口的灯还亮着,大功率探照灯从不同方向照射着洞口,把洞口照得没有死角。


    洞口堆着施工材料,钢拱架、钢筋网、水泥泵车,还有一台钻机,钻杆上沾着岩粉。


    陆野没有下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隧道口。


    他看了很久,久到赵队长从驾驶座回头看他,久到沈时晚从后座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陆野。”她叫他。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


    他的脚踩在碎石地上,咯吱咯吱的。


    他的腿没有抖,他没有扶任何东西。


    他站在那里,风从隧道口灌出来,吹着他的头发。


    他没有戴安全帽。


    沈时晚下车站在他身后。她看到他站在隧道口的样子,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肩膀没有塌,他的头没有低。


    他的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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