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淡白色的光斑,在黑暗中慢慢地移动。


    沈时晚看着那道光,它从东边移到西边,从有移到无。她在它的移动中想着他的那行字——“隧道通了。回家。时晚在等我。”


    “陆野。”


    “嗯。”


    “你写的那个家,是哪里?”


    “你在这里。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沈时晚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地蜷缩,又慢慢地张开。


    那不是心跳,那是呼吸。他的呼吸传到了她的手上。她把自己当成听诊器,听他的呼吸,听他的心跳。


    “时晚。你不用去了。通车仪式,你替我去了。不用再去了。路通了,火车开了。够了。你回来了。你在我旁边,够了。”


    沈时晚闭上眼睛。枕头是荞麦皮的,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她听着那个声音,那本书是他在翻,翻到“隧”字,翻到“道”字,翻到“通”字。


    他翻过了一座山,又一座山。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走,走了很多年,走到了成都,走到了她身边。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像是怕在梦里把他弄丢。


    第33章 拐杖还不能丢


    陆野腿上的石膏拆掉的那天,是六月的一个阴天。


    沈时晚陪他去医院,在出租车后座,她坐在他右边,右手握着他的左手,左手的食指在他的手背上无意识地画圈。


    一个圈,又一个圈,像年轮,像等高线。


    陆野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他不看她的手,但他知道她在画圈。


    她画圈的时候,手指的力度很轻,轻到像怕他的皮肤会破。


    康复科在门诊楼三楼,走廊里弥漫着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


    李治疗师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小电锯,圆形的锯片,高速旋转时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陆野把腿伸到治疗台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他的小腿苍白、萎缩、皮肤上布满干皮。


    石膏从脚踝一直打到膝盖,白色的,表面被蹭得发黄,边角起了毛边。


    他在成都住了一个多月,这块石膏跟着他,像一块多余的骨头,笨重,碍事,但他没有抱怨过。


    现在要拆了,他没有说“终于”,没有说“太好了”,没有说“快点”。他把腿伸出去,看着李治疗师拿起电锯。


    李治疗师沿着石膏的中线切过去,从脚踝到膝盖,一刀到底。


    电锯的震动顺着骨头传到陆野的大腿,传到骨盆,传到脊柱。


    他的手指在治疗椅的扶手上微微蜷了一下。


    电锯的声音在治疗室里回荡,尖锐的,刺耳的,像钻头打进岩石。


    沈时晚站在旁边,她的手插在口袋里,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他的钥匙。


    钥匙是她从工地带回来的,他板房的钥匙,铜的,凉。她握了那么久,握热了。


    石膏裂成两半,李治疗师用手轻轻掰开。


    里面的棉花露出来了,发黄的,被汗水浸透的,压得扁扁的。


    石膏壳里面,是陆野的小腿。


    沈时晚第一次看到它完整的样子。


    在高原上他穿着工装劳保裤,她看不到。


    在医院里他盖着被子,她也看不到。


    现在她看到了——苍白,瘦弱,像一根没有见过阳光的树枝。


    皮肤上是一层一层的干皮,白色的,像蛇蜕下来的皮。


    肌肉凹下去了,腿肚子的位置只剩下一层皮,下面就是骨头。


    小腿比右腿细了不知道多少圈,她不知道如何形容,就是很细,细到她不忍心看。


    她把目光从腿移到他的脸上。


    李治疗师捏了捏他的小腿,按了按脚踝。


    “勾脚尖。”


    他的脚趾没有动。


    “绷脚背。”


    还是没有动。


    “用力。”


    陆野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的脚趾终于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动了。


    李治疗师点了点头,让他再勾一次,再绷一次,再勾,再绷,动作很慢,幅度很小,像一台很久没有启动的机器在重新运转。


    李治疗师直起腰,摘下橡胶手套。


    “恢复得不错。但肌肉萎缩得厉害,要多走路,慢慢走,不要急。拐杖还不能丢,再拄一段时间。饮食上多吃蛋白质,鸡蛋、牛奶、瘦肉。药不能停,按时吃。”


    李治疗师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把本子递给她。


    沈时晚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的字潦草,她看不懂。她不需要看懂,她只需要记得他说的那些话——多走路,慢慢走,拐杖不能丢,多吃蛋白质,药不能停。


    她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比记自己的论文数据还牢。


    沈时晚蹲下来,把陆野的裤腿放下来。


    她蹲着的高度刚好能看到他的小腿,隔着一层裤子布料,那根细腿还是细。


    她的手指在他的小腿上停了一下,隔着裤子,她感觉不到他的温度。


    她站起来,扶他起身。他把拐杖夹在腋下,一步一步地走出康复科。


    石膏没有了,他的腿轻了,但不听使唤。


    他迈步的时候小腿使不上力,膝盖弯曲的幅度不对,脚抬不起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医院门口等车的时候,陆野看着马路对面的高楼。


    灰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看不到里面。他看了片刻,低下头,看着自己腋下的拐杖,铝合金的,银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时晚。”


    “嗯。”


    “我的腿好了。”


    “没有。李治疗师说还要拄拐。”


    “不用了。”


    他把拐杖从腋下取下来,夹在腋下,站在沈时晚面前,没有扶任何东西。


    他的腿在微微发抖,从膝盖往下,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树枝。


    他的手也在抖,他想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它抖。插进去,口袋里的钥匙在晃。


    他的腿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他不用拐杖了,他撑着,撑着自己的身体,撑着那两条萎缩的、没有力气的腿。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沈时晚看着他的腿在抖,她没有扶。她不能扶,他不需要扶,他需要自己站着。


    站不稳,也要站。站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从膝盖往下,肉眼可见的颤动。


    他的嘴唇抿着,下巴的肌肉绷紧,他在忍。


    沈时晚在数他的心跳,从他的呼吸频率倒推心率——每分钟大概一百多次,比他平时坐着的时候快了很多。


    他的心脏在吃力,吃力了也要站着。


    他知道站不稳的时候有她扶,但他不想她扶,他要自己站稳。


    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以后的日子都要这样站。


    他一个人也要能站。她不能一直扶他,她也有她的事。


    他不能让她担心,不能让她分心,不能让她为了他把自己熬坏了。


    “陆野,你站了多久了?”


    “没看。”


    “三分钟了。可以了。”


    陆野看着她。“可以了。我不用拐杖了。”


    沈时晚蹲下来,把他裤腿放好。


    她站起来,把拐杖从他腋下取下来,折叠好,放进行李袋。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他弯腰,慢慢地坐进去。


    他的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不是骨裂的脆响,是关节液被挤压的闷响。


    沈时晚听到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回到玉林小区,陆野没有用拐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六层楼,每层楼的扶手都被他摸过,铁管的,凉的,生了锈。


    他的手按在扶手上,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左腿先上,踩实了,右腿跟上,并拢,再左腿,再右腿。


    他爬得很慢,沈时晚走在他后面,没有扶他,没有催促,没有说“慢点”。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腿,他的腿一直在抖。他爬一层,她爬一层;他停下来喘气,她也停下来。


    他喘气的声音很大,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轰油门。每爬一层,他要喘十几次。沈时晚在数,每爬一层,数字就加一次。


    她把那些数字记在心里,和他在高原上的心率放在一起。


    到了家门口,陆野停下来,手撑在门框上。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贴在身上。


    沈时晚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扶他进去。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软,他陷进去,没有弹起来。


    他仰面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沈时晚没有问他“累不累”,他一定说“不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