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隔着一个手机的距离,都在笑。


    第31章 通车仪式你不能缺席


    沈时晚最终还是买了回格尔木的火车票。


    不是陆野让她回去,是赵队长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说“沈博士,通车仪式你不能缺席,你是我们工地的气象保障,你在天就不下雨”。沈时晚说“我不是龙王”。


    赵队长说“你是我们的福星”。


    第二个电话说“扎西说要给你献哈达,你不来,哈达献不出去”。


    沈时晚说“让扎西寄过来”。


    赵队长说“哈达不能寄,哈达要亲手献,亲手献的才有祝福”。


    第三个电话说“小陆的行李还在工地,他的笔记本,他的图纸,他阿妈寄来的东西,你不来拿,谁给他寄过去”。


    沈时晚沉默了。


    赵队长知道她沉默就是答应了。


    沈时晚挂了电话,看着陆野。


    他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桥梁建筑的书。


    他听到她打电话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陆野,赵队长让我回去拿你的东西。笔记本,图纸,你阿妈寄来的东西。”


    “嗯。”


    “你不想让我回去?”


    “想。你回去,替我看一眼隧道。”


    “你自己不看?”


    “等好了。”


    沈时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握着他的手。


    “陆野,你想让我回去,我就回去。你不想让我回去,我就不回去。你不说,我不知道。你说了,我知道。”


    陆野看着她。


    “你回去。替我看一眼隧道。替我跟赵队长说,我活着。替我跟扎西说,他的哈达我收到了。替我跟陈工说,他的头发白了,隧道通了。”


    沈时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凉,她的脸暖。


    他摸到了她的泪,手指在她颧骨上慢慢移动,他不说话。


    沈时晚走的那天,成都下着小雨。


    不是高原那种来去如风的暴雨,是成都特有的、绵密的、像雾一样飘在空气里、你感觉不到它落在身上但衣服会慢慢湿透的那种雨。


    陆野拄着拐杖站在小区门口,送她。


    沈时晚看着他,他的头发被雨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的夹克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


    他的眼睛在雨雾里是深褐色的,很亮。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湿发拨到一边。他的额头凉,她的手指暖。


    “陆野,你进去吧。下雨了。”


    “嗯。”


    “你记得吃药。早上的吃了,中午的别忘了。”


    “嗯。”


    “你记得吃饭。粥在锅里,菜在冰箱里,你热一下。”


    “嗯。”


    “你记得别碰水。医生说你的腿还不能沾水,洗澡用塑料袋套着。”


    “嗯。”


    “你嗯了四次了。你嗯一次,我就知道。你嗯四次,我都听到了。”


    “时晚。”


    “嗯。”


    “你早去早回。你早回来,我早好。你晚回来,我晚好。”


    沈时晚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


    她忍住了,她不能哭。


    她回来的时候他又不是不在,他在。


    他还会站在这里,站在小区门口,拄着拐杖,头发湿着,等她回来。


    “好。我早去早回。”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她怕回头了就不想走了。


    她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透过车窗看着他,他还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看着她的方向。


    车子开动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雨雾吞没了。


    火车上,沈时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


    成都平原的绿色渐渐退去,山越来越多,越来越高,越来越荒。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陆野发来的消息。


    “到哪了?”她回:“刚过西宁。还没到格尔木。”


    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车上买吃的。”


    她回了一个字:“好。”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她在想他,拄着拐杖站在雨里,头发湿着,夹克领口竖着,眼睛很亮。


    他在等她回去,她要快点回去。


    火车到格尔木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车站广场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拉客的司机在出站口晃悠。


    沈时晚拖着行李箱走出去,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


    高原的五月不比平原,昼夜温差大得离谱,白天能到十几度,夜里降到零下也不稀奇。


    她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缩着脖子,站在路边等车。


    又是那辆旧越野,又是马师傅来接她。他帮她把行李箱拎上车,发动车子,柴油机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像某种沉闷的心跳。


    “沈博士,你可算回来了。赵队长天天念叨你,说你不回来,通车仪式不完整。”


    马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陆总工让我替他看看隧道。替他跟赵队长说,他活着。替他跟扎西说,他的哈达他收到了。替他跟陈工说,他的头发白了,隧道通了。”


    马师傅沉默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陆总工是个好人。他修了这么多年的路,把自己的心修坏了。他心坏了,还想着别人。不想自己。你回去告诉他,工地的兄弟们都想他。让他好好养病,养好了回来看看。不干活,就看看。看看他修的路。”


    车子开进工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沈时晚下车,脚踩在碎石地上,咯吱咯吱的。


    工地的大灯还亮着,把整个生活区照得像白天一样。


    隧道口的灯最亮,几盏大功率探照灯从不同方向照射着洞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隧道口的方向。洞口的烟尘已经散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进隧道里。


    她看到了那道光,不是头灯的光,是太阳的光。


    赵队长说的那道光,凌晨三点,最后一排炮炸开,烟尘散了,对面有一道光。


    光走了不知道多少年。她看到了,替陆野看到了。


    赵队长站在隧道口,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到沈时晚,大步走过来,伸出手。


    沈时晚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厚实,有力。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拍了三下,每一下都很重。


    “沈博士,你回来了。”


    “回来了。陆野让我替他看看隧道。他让我替他跟你说,他活着。”


    赵队长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忍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陆野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接通了。


    “小陆。沈博士到了。她替你看隧道了。你听到了吗?”


    “嗯。”电话那头,陆野的声音很小,很轻。


    “小陆,你好好养病。隧道通了,你不用惦记了。你养好了,回来看看。不干活,就看看。你修的路,你从外面看看。你从火车上看,从汽车上看,从天上往下看。你看看,你修了多少年的路,是什么样子的。”


    “嗯。”


    赵队长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看着隧道口,那道光还在。


    通车仪式很简单。


    没有红毯,没有剪彩,没有领导讲话。


    赵队长站在隧道口,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


    他说了几句——“兄弟们,路通了。你们辛苦了。”就这么几句,然后就哽咽了。


    扎西跑到沈时晚面前,手里捧着一条白色的哈达。


    他把哈达挂在沈时晚的脖子上,退后一步,双手合十。


    “姐姐,这是给野哥的。你带回去给他。你说他收到了,他的病就好了。”


    沈时晚摸着脖子上的哈达,绸缎的,光滑,柔软,凉丝丝的。


    她把它摘下来,叠好,放在背包里。


    “扎西,我会带回去给他。他收到了一定好。”


    沈时晚去板房收拾陆野的东西。


    笔记本,图纸,他阿妈寄来的东西。她打开柜子,看到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挂在衣架上。


    她把它取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她又看到那双布鞋,他阿妈做的,千层底,黑布面,还没穿过。


    她把布鞋也放进去。


    她在枕头下面找到了那个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每一天的巡查记录,从第一年到这些年。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隧道通了。回家。时晚在等我。”


    沈时晚把笔记本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了。


    她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行李箱。


    沈时晚走的那天,赵队长送她到工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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